素描细致的,连楚隐左胸下那一小块浅的不能再浅的咖啡色胎记都画了上去。
楚隐拿着小盒子,僵在那里,脑子都转不动了。
江嬴,画!了!他!的!裸!体!!!!
他!的!裸!体!!!!
裸!体!!!!
江嬴握着鼠标的手,猛地一顿。画没收进去,保险柜也没关!身后没点声音,这一刻他突然不敢回头。
他怕,可是又觉得松了一口气。
终于,终于,可以诉诸于口了么?
他,能接受吗?!
那些本应该在保险柜锁着的画,每一幅的主角都是楚隐。
阳光正好,他趴在桌子上睡觉,每根发丝都是金色,就连睫毛扇子都像是夕阳下的湖面,轻柔缱绻。
他直接将球灌进篮筐,汗珠随着发尾挥洒,紧绷的肌肉线条,从腰间漏出来,汗水顺着皮肤往下淌。
他饿极了,埋头大吃,两个腮帮子鼓成小松鼠。
他抱着钱来,躺在躺椅上呼呼睡大觉。
还有,还有,一张裸/体画。
那晚,他和楚隐吵了一架。那晚,楚隐在他面前不/着/片/缕。那晚,楚隐穿了他的衣服。那晚,这个心大的人,吵完之后,还在他身边呼呼大睡。
那晚,江嬴没睡着。
银白月光撒了进来,他坐在窗前,没有开灯,看着床上的人。画着他熟悉地画了千百回的眉眼,画他不熟悉地一扫而过的浅浅胎记。
江嬴转过身,他转得很慢很慢,视线转到楚隐身上的那一刻。楚隐还是维持着半蹲的姿势,没动。
楚隐只觉得脑子轰得一炸,像是引爆了一个原子弹,晕晕乎乎又被炸得片甲不留。眼睛刚扫到的那一瞬间,似有似无有一丝线头,现在彻底没了踪影。
他试图找到那一丝诡异,可是太过于炸裂,全都气化了,和空气混为一气。
四周都安静得吓人,背后一道视线灼灼烧着他的背。
楚隐抓着柜门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他现在无比希望,吴静蝶或者江进琰能像往常一样,送点水果和零食进来,打破这诡异到极点的沉默。
他从未觉得秒钟是如此漫长。
被轰炸过的脑子,似是生锈的机械,咔嚓咔嚓运转起来。江嬴画了他的裸/体!好哥们画了他的裸/体!
他知道自己身材不错,要身高有肌肉,要肌肉有腿长。去当模特,怎么也得五百块一小时起步吧。
可是,好哥们画了他的裸/体!!!
他为什么偷摸摸画他的裸/体!!!
江嬴又不是没有钱,居然想白嫖,五百块都不给!!
有他这么当兄弟的吗?!
不对!现在不是谈钱的时候!不是钱的事儿!是画!江嬴不是不喜欢人物画吗?为什么要画他,还是裸/体?!还他妈是裸/体?!
他啥时候画的?
也不对!现在也不是谈何时作画的问题。
楚隐脑子浆糊一团,这也不对那也不对。可房间气氛又实在太压抑,江嬴就坐在他后面,一言不发。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他的好哥们画了他的裸/体!!!
九年义务教育加三年高中知识,都能在一个大脑中融会贯通,但独独没有关于‘好哥们画他裸/体’这个知识点。向来鬼点子多的他,此时此刻却没有一点打破尴尬的灵感。
江嬴左手抓着椅子把,手背上的青筋拱着。楚隐就这样蹲着,背着他。他看不见他的表情,是什么?恶心?厌恶?反感?同情?理解?怜悯?
楚隐说他接受,可接受的却是他人的感情。他接受杜若非和邵空的感情,接受其他人之间不能言说的感情。
可现在,他接受他的吗?
接受他和他的吗?
江嬴对任何事情都很笃定,但唯独楚隐,他不知道。
曾经他无数次的说服自己,楚隐只能是他的。就算楚隐不接受,他会争会抢,不在乎外界任何阻碍。
这一刻,江嬴发现自己胆怯了!他不再笃定,感情从不是一厢情愿。
在这一刻没来之前,他可以肆意妄为,他可以丢掉写给楚隐的情书,可以有意无意隔开楚隐和任何人之间的接触,可以耍小性子让楚隐哄着,可以和楚隐睡一张床,可以和楚隐有一个名义上的猫孩子,可以好得在外人看来穿同一条裤子。
而这一刻之后呢,也许一切都化作零。他就像个等待被宣判的犯人,而那把法槌就握在楚隐手里。
楚隐:“你……。”
江嬴:“你……。”
两人同时出口,在静得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到的房间里。
要给他宣判了吗?他会说什么?直接死刑吗?江嬴心里又一紧,他仍然紧紧看着楚隐,贪婪地,好似这是最后一眼,以后再无这样肆无忌惮的时候。
他声音带着微颤,“你说。”
楚隐微微转动了眼球,江嬴在他正后方。楚隐看不见江嬴的脸,所以他无从江嬴脸上找到一丝蛛丝马迹,来解释这诡异。
楚隐将视线又扫了一眼那张画,画得很干净,他睡得很香,手自然搭在脑袋边,被子被踢到脚边,只盖了一个被子角在肚脐眼上。
确实像他睡觉不老实的样儿,可,为什么不把被子把下面都盖了,也不至于现在这么尴尬。
楚隐抿了抿嘴角,“你不是说不经过别人同意,随便用别人的肖像权,是违法的么?”
等着宣判的人,迎面来的却是问他吃没吃早饭。江嬴愣了,他是真的脑子没转过弯来。
楚隐指甲抠着柜子门,“这次就算了,以后就不要了。”
他顿了顿,楚隐人缘范围广,知道美术生啥都画。在这些专业人士眼里,活生生的模特也就是一根根线条,一块块色块。江嬴又喜欢画画,虽然不见他画人物,但应该也是要知道怎么画的,那他练手也正常。只是心里还是有些别扭,好歹说一声吗?又不是不让画。
楚隐把装金长命锁的盒子放在保险箱上,拿起最上面那张画,说:“这张我没收了。”又觉得拿在手里烫得慌,他反面朝上盖在书柜台面上,站起身来,转身朝着江嬴。眼睛又不知道放哪里,只能在眼眶里滴溜转了起来,又不知说些啥来缓解这尴尬,只得又来了一句:“以后不要画了。”
江嬴没有回答,他抬眼看着前面,靠在书柜上的楚隐。这人缺根弦,这次就像之前的无数次一样,江嬴说喜欢,而楚隐觉得是在述说兄弟情。
江嬴此刻都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哭。他知道楚隐重感情,不会把话说得太重;他知道楚隐心软,能自己把自己哄好,给他找足够的理由,解释他画画的初衷。他还知道楚隐脑子有泡,就算事实就在眼前,也不会往那方面想。
他知道楚隐胆子小,甚至都不敢问一句,为什么要画他,还是裸/体的?有些问题一旦问出口,事情便没了转圜的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