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的不是金灿灿,而是被忽略掉的跟金灿灿穿同款蓝白色病服的人。
这人坐在隔板与马桶夹缝里,低垂着脑袋,浑身湿透,可地上却没有水,金灿灿挪开屁股,看到被她不幸坐着的那双腿一片血红,她连忙站起想去叫护士,却被人拉住了衣角。
似乎是被汗打湿的病服包裹着瘦弱的小身板,胸前平坦,白皙的皮肤透着一点粉色,齐肩碎发的发尖凝聚出水珠,滚过颤抖的身躯,似是蒸发在了空气里,一张雌雄莫辨的脸蛋泛红,艳红的嘴唇紧抿,而那漆黑无光的眼眸正紧盯着金灿灿。
“姐妹,你看起来不太妙。”弯下腰伸手一摸,金灿灿轻声,“呀,你好烫,发烧了吧。”
“别……”小病友紧皱眉头,好像是极为困难地咽下了什么东西,“你别走。”
“不行,我得给你叫护士。”金灿灿看看透过窗户照进来的皎洁月光,用自己冰凉的手捧住已经涣散了瞳孔的可怜家伙,“放心,我看到有值班护士……我就离开一会会儿,马上就回来。”
“别……别走……”病友小声喘气,但依旧死拽着金灿灿的衣角,骨节突出,指尖泛白,一听到金灿灿要走,无神光芒掉落的双眸中又闪烁了几下纯白的光。
金灿灿明明知晓那光是头顶上的白炽光,可还是回握住了那只过度用力几乎要扯烂她衣服的手。
“好,我不走。”
得到承诺,小病友便靠在金灿灿的肩上,没了声响,不管金灿灿说什么,都没有回应,但金灿灿一推,那病友就浑身一紧,挣扎着要起来般蠕动。
“好好,我抱着你,乖,不哭不哭。”
直到手抚过这孩子的脊背,金灿灿才真正感触到他的脆弱。
皮下便是骨。
没有去纠结为什么少年会出现在女厕,谁没个过去,金灿灿将他背起,慢慢朝外移动去,却拐了个弯,冲了她蹲过的马桶。
“有始有终,有始有终哈。”擦擦少年脸上虚汗,金灿灿没一点尴尬的表情。
不安分的亡魂见自己被忽略,就大声叫喊,把能看见亡魂的金灿灿完全暴露。
一时间,亡灵如潮水,汹涌而至,随着阴灵的聚集,周边的气场逐渐下坠,心有沉云的人受不住这样压抑的氛围,哭喊、咒骂纷纷响起,走廊如缝隙,病房里生者悲苦嚎哭,走廊上亡者不甘愤怒。
悲的是即死,怒的是已死。
心头沉闷的金灿灿并不是没有动摇过,但她确实是无能为力,生死为自然规律,因死魂未散,才有了冥界以安置亡魂,可总有亡魂不愿去往冥界,日日夜夜游荡在人间。
金灿灿懂,却又无能为力。
一个个上赶着要重生,她金灿灿又不是神,哪能起死回生。
“这世界有没有神还说不准呢。”扶墙前进的金灿灿,看着挡在她面前的年轻女子,顺着女人的视线转头看向病房里坐在窗边发呆的女生,金灿灿撇嘴,“祈祷有什么用,想不开的还是想不开,要我说,做自个儿的神比较靠谱。”
那女生灵魂模糊,尖叫着拼了命的要脱离她的皮囊,神情温柔却双目无光。
气数尽了。
金灿灿知道的。
她知道的。
她比谁都要懂,那女孩的绝望,只因她见过太多那样的灵魂。
干净、敏感、又纤细。
“救她……求你了……”
耳边细微的请求让金灿灿转回了头,靠在她肩颈处的男孩醒了,烧得通红的脸挂着泪,也是那样温柔的表情,唯一不同的是,这孩子眼眸里闪烁着光。
微弱却炽热的光,烫的金灿灿灵魂发抖。
灵魂的颤动带动了她的身体,这时她才发觉,自己已有很长、很长的时间,都在蒙着双眼赤足行走于黑暗里。
于是,金灿灿腾出手,将玉手镯摔碎在墙壁上,玉碎,她给自己设下的禁制也就破了。
刹那间,亡魂们眼里的金灿灿身边的气息变得凛冽,原本柔和平淡的身形化出尖锐棱角,一靠近就刺得魂体疼痛不已。
终于,世界又安静下来。
“呜……”背上的人弓起背,收紧怀住金灿灿脖子的上,似是有些难受。
金灿灿听了,忙压制住自己过于活跃的气息,关久了煞气不太高兴,毕竟养狗子还要带出去溜溜,可做金灿灿的煞气只有被压被打被压的份。
挡路的女人魂体暗淡,可她仍然看着在窗边摇摇欲坠的女孩。
“既然疼,那就快走吧。”
女人摇头,自己不走还拉着金灿灿不让她走。
“没用的,她自己走不出来,就算现在救下她,她还是没有脱离痛苦绝望的境界,她渴望解脱。”金灿灿喘了口气,手臂酸麻,她已是满头大汗,“我救得了一时,我救得了一世吗?”
橙黄的灯,光落在不远处,很近,近到只要再向前一步,就能走入光里,趋避黑暗。
“她死前被人割断脖子,所以不会讲话的~”细若一线的嗓音,打断了沉默。
侧头看去,金灿灿双脚颤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