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是。哎,那小子,我问他愿不愿意留校,他居然直接拒绝了。你说,他是不是想去外国‘浸咸水’啊?”
“不是吧?没听安华说过啊,聂秋也没说过。不过他成绩那么好,去外国其实更好吧?去外国读个国际法镀镀金,回来以后未大这个鸟窝就装不下他这只凤凰咯。听说他爸好像要调到首都去,首大也好首都政法也好,他镀金回来,这些学校都是随便进的。如果是我,我肯定去。”
“要不,卖他个人情,给他个推荐?反正我们学校不是跟常青藤院校有合作关系嘛,他想去就送他去,怎么样?”
“还是院长你想的周到!他既然不想留校想走,就干脆是我们给他送去的,以后想让他回来当个客座或者讲个座之类的,都容易很多!”
楼上的声音伴随脚步渐渐消失,我却连手上区区六十八页A4打印纸都几乎握不住。
他……要去外国吗?
不不,不是说他的母亲安华教授和他的导师聂秋教授都没说过吗?也许只是院长的臆想……
可是,不考虑一切外界因素的情况下,如果这个诱人的机会放在我的面前让我选择,我会怎么选呢?
一想到心里那句坚定不移的答案,我的四肢顿时像被抽干了血,连站也站不住了。
我的答案是:接受。
聪明如他,想来,也是要接受的吧……
把作业放在吴教授的桌面后,我快步向楼下走去。刚离开光明楼,冰凉的雨滴就落在了我的脸颊上。
我忽然停下脚步,抬头看天。
读书时代,作者总爱在高兴时分写晴空万里,悲伤时分写阴雨延绵,是以景衬情。可真轮到自己体会时,只觉得已经刺痛的心被慢慢冻结,反倒是让自己彻底冷静下来的一件好事。
我笑了笑,眼泪渐渐盈满眼眶。
明明没有向左然求证,明明没有听见他亲口说他要出国,明明自己私下认定他的未来是一间十分奇怪且不合逻辑的事,明明自己身为未来的法律工作者,最应该做的不是私自臆想,而是推理求证,而是追求事实。可现在明明连他的面都没见到,只是一想到那个肯定的答复,就难过得想要流泪,若是真的在他面前,我无法保证自己能控制住表情,能笑着向他道喜,能目送他离开,飞向大洋深处。
原来,我是那么的喜欢他啊。
可现在发现,是不是,太晚了?
“你怎么站在雨里?”
我只觉得呼吸都要停止了。
身旁瞬间萦绕着温暖熟悉的木质调香气,我错愕地抬头,看见的是他略带紧张的神情。他似乎一下子就注意到我的不正常,把右手握着的伞换去左手,右手伸到西装外套左侧内部的兜里,取出那张熟悉的灰色手帕。由于是左手撑伞又尽可能把伞面让给我,他此刻与我的距离,是从未有过的近。我紧张得把眼泪憋了回去,好半天没有接过他的手帕。
他绕到我的正面,我低头不肯看他。我知道,现在我的眼睛一定很红,我不想让他看穿我的思绪。
他并没有追问,只是笑着。
“我送你到寝室楼下吧,大冬天,淋雨容易生病。”
他说得有道理,我无法拒绝。
抑或是,我渴望靠近他的本心作祟,并不希望拒绝。
一点二公里的校道上除了我和他以外没有其他人。步伐并不大,带着我的痴恋和贪心,一步一步,走向并不愿面对的终点。
他似乎已经感觉到我的不对劲,看他几次三番想要问什么又没问出口,我又觉得过意不去。
深吸一口气,故作正常:“怎么有空回校了?”
“聂教授把我毕业论文的修改意见落在办公室了,我来取。”
“一会儿还有工作吗?”
“嗯。”
“那,工作顺利呀。”
“……”
实在编不下去了,我真的不知道这种时候要说什么才是平时的自己。
“我把你的论文初稿传真给安教授了。”他顿了顿,“安教授说,写得不错,让我帮你修改修改。所以……”
“你最近不是挺忙的吗?年后再修改吧,也不急这一时。”我故作快乐,“毕竟这是我最后一个寒假了,我不想写论文。”
“呃……不,我其实不是想问你什么时候修改论文,我是……”
他难得吞吐,但我已经到女生宿舍楼下了。人来人往,自然发现了惹眼的他。尖叫和八卦声此起彼伏,我连忙鞠躬:“那个,谢谢你,要不然我就得淋回来了,谢谢学长!”
落荒而逃。
收拾好行李,逃跑似的离开学校。
这个新年,是我过得最无趣的新年。明明春晚很好看,却一点都不想看;明明拜年还能拿点红包,却一点也不想去。我窝在房间里,一遍又一遍翻看着左然给我的资料,脑海里全是我们相处的点点滴滴。
翻开记事本,我其实没有写日记的习惯,但今天,我忽然很想写。
于是一笔一划,都是他。
返校前一天,我习惯性打开电脑查看邮箱通知。网络并不普及,个人电脑很多家里也是没有的。我家虽然有,但那是父母办公需要的,我平日里不会碰。读大学的四年里,也就每年上学前一天和出期末成绩那天,我会上邮箱看看情况。
也是那天,我才发现,左然竟在大年初一的0点0分,给我发了一封邮件。
只有四个字:新年快乐。
我再也无法控制我的情绪。
迅速把行李塞进行李箱中,出门前给寻呼台打电话,便向那间咖啡厅奔去。为了能快些到达,我甚至放弃了平日里会坐的公交车,转而向黑摩的奔去。寒风拍打在我的脸上,我和黑摩的司机之间是我那硕大的行李箱,在颠簸到仿佛随时会被甩出车外的路上飞驰。
害怕吗?害怕,上车那会儿就后悔了。
后悔吗?其实并不后悔,尤其是明明需要花三个小时才能到的距离,仅仅用了一个半小时就到了之后,甚至觉得很高兴。
落地的一瞬甚至脚都在打颤,可一眼看见那个我们每次都会坐的位置上有那抹熟悉身影,我的脚步又变得坚定且快速起来。他似乎也已经透过玻璃窗看见了我,在我准备进门的一瞬起身,于咖啡厅的过道上,得以相见。
我气喘吁吁,又几乎站不稳,全身除了心脏以外几乎都是冰冷的。
“先坐下吧。”他伸手要来扶我。
“别动,别过来。”我抬眸看他,“我有一个问题一直想问你,你先回答我。”
“好。”
“你是不是,准备去外国留学?”
我其实真的很怕听到他说“是”,但如果不问清楚,那么这个寒假体会到的痛苦与纠结,将会伴随我一生。与其自我纠结,倒不如直接一点问清楚,哪怕是一句“是”,也比这样温水煮青蛙来得好,不是吗?
“没有。”
我一愣,不解地抬眸:“可是去外国不是更……”
他似乎有些无奈,伸手揉了揉太阳穴。
“从院长到聂老师再到你,怎么每一个人都在劝我去留学?”他吐了口浊气,“别人不知道也不理解我的志向尚且罢了,你怎么也没想明白过来?”
他的志向……
“……身为法律工作者,我希望你能拥有的高尚品德,就是如忒弥斯女神一般,紧握手中的法律,以它为武器,严谨细心,不放过任何一丝真相,捍卫每一份公平。”
他想要的从来不是嘴上说说的道义法律,而是真真切切能够用在人身上的规则与秩序——我怎么把这茬儿给忘了呢!他要的是公平正义,当教授去留学,都无法完成他的心愿,只有一线的法律工作者能完成这份志向。所以什么留学什么留校,他当然是不接受的啊!
他的笑容温暖如春日骄阳,驱散我浑身的寒凉。
“反应过来了?”
“嗯。”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双手触碰的一瞬,心意便以明确。咖啡厅里飘荡着的,是我们不曾说出口,却已心知肚明的爱意。
*
(女) 希望你能爱我到地老到天荒
(男) 希望你能陪我到海角到天涯
(合) 就算一切重来
我也不会改变决定
我选择了你你选择了我
*
05
大四第二学期,是从校园象牙塔迈入社会的过渡期。很多人一边每周赶回来一到两次修改论文,一边实习,还一边找工作。
我也是如此。
不过因为论文起步高,一版稿完成情况很好,修改的地方并不多,所以我和左然碰面开会的情况比起上学期来反而要少。虽然偶尔会有寂寞的感觉,但他手上有个挺重要的刑事案子,我又忙着实习和找工作,倒也不至于特别想他。
只有一次,很想他,特别想。
那是我在律所实习的第二个月。我早就从学长学姐那里听说过执业律师们会把实习律师当奴隶使唤。我以为那只是一种夸张的形容词,可实际体验下来,我发现不管我多早去多努力加班,丢到我手头的工作永远做不完。
我原以为只要熬到论文提交就不用再在论文上花时间,也就能有自己的休息时间。可等我写完了论文,他们甚至连早饭和咖啡都要我帮他们买,仿佛整个律所就只有我一个人能跑起来。
那时我已经学会了喝黑咖啡,不放糖,不放奶,没有好看的拉花,甚至渐渐的,加的水也越来越少,越来越接近左然会喝的Espresso的风味。
六十八天,我在那家律所熬过了六十八天。
这六十八天时间里,我提交了论文,我和实习律所谈好了薪资和合同细则,我甚至准备好了三方。但工作繁忙,合同不签,本就微薄的薪资甚至不肯给到位,甚至在明知道我想回校照毕业照的情况下,还要在那一天给我安排出差任务。
我明明提前一个月说过了,我也明明说无论如何那天一定要请假,该扣多少就扣多少。
可今天安排任务的时候,对方却说:“毕业照有你律师资格证重要吗?我明着跟你说,你不做你就辞职,大把人求着做!我可跟你说明白,现在的律所可不是都愿意招实习生的,实习生除了做点杂务什么都做不了,就是吃干饭的。你又没有那个左然那种实力,除了我们律所谁要你!?做不了执业律师你浪费四年读大学时间,你打算抱着你那个毕业照睡大觉,做你在法庭上叱咤风云的春秋大梦吗?”
他不提左然我或许还没那么委屈,他提了,我心里一阵苦涩。
“好!我辞职!但你们必须把之前谈好的薪资给我结清,否则等着吃官司吧!”
我哽着最后一口气,在带教律师嘲讽的笑声中悻然离开。
下楼,摸出口袋里的硬币,拿起士多店里红色公共电话的话筒,拨通寻呼台。五分钟后,公共电话响起,我抢在店老板之前拿起话筒,一句“喂”才刚出口,便泄出满腔的委屈。
电话那头略有失真的声音带着紧张:“你怎么了?哭了?怎么回事?”
“我想请你当我的代理律师,可以赊账吗?”太丢人了,一点都不想哭的,可是根本控制不住情绪,眼泪它自己就流了下来,声音也颤抖委屈得不行。我不想的,可是,我控制不住,我太委屈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
“你在哪?”
“我实习那家律所附近。”
“滨河南区梅花大道和印置业大厦那里?我记得南塔一楼有咖啡厅,你去那坐着。可能要……司机,这里去梅花大道大概多久?二十分钟?——你等我二十分钟,我现在来。”
挂了电话,我按着要求找到南塔一楼的咖啡厅,点了两杯Espresso入座后,才忽然缓过神来。
——他怎么知道我实习的律所在和印置业大厦,他怎么知道这里有南塔,而且还知道南塔一楼有咖啡厅?
二十分钟后,身着白衬衫、打着蓝白领带的男人出现了。
我已经至少一个月没见过他了。
他并没有一如既往地穿着合身的西装外套,而是脱下挽在臂弯里。微微喘息,面上泛起些许潮红,显然是一路奔跑过来的。他轻而易举发现了坐在过道边的我,与上前搭话的服务员摆了摆手,快步过来,坐在我的对面,第一句就是:“是律所那边出问题了吗?”
我诧异于他反应的迅速,也不想再粉饰太平,认真地点头:“嗯。他们到现在都没有给我签合同,也没有发薪资,甚至连国家要求的最低工资都没有给我。我想回校拍毕业照,带教律师要我在那天跟他去出差,我不愿意,扬言要告他们,就跑出来了。”
“所以你想告他们?”
“可是没有合同的话,以现在的情况很难……而且我们连三方协议都没签。”
“……”
不签合同就跑去给人打工,左然大概正在思考我的大脑构成。
可是我也不想的,我知道这不合理也不合法,但我能找到的律所就那家了。他们说得对,我没有左然那样亮眼的成绩,是很难在未名市这样的大城市里找到律所实习的。
甚至我一开始其实瞄准的是左然所在的律所,但他们只是看了看简历就直接回绝,说他们要招的人已经满了。
左然在那里也只是执业律师,说不上话,而且我也不想当关系户。我是真的委屈呀。
“辞了就辞了吧。”
“……”
我忽然就有点不高兴了。什么叫“辞了就辞了”?他自己是执业律师他应该知道第一年实习有多么重要啊!如果未名市真的没有我的容身之处,为了能拿到律师执照,我肯定是要往偏僻一点的城市或者乡村去的。去哪里对我来说不是大问题,在哪都是做,但异地恋,真的能长久吗?
我身边的同学甚至连工作不在同一个区就认为是异地然后分手的都有,我甚至不知道要去哪个镇,他怎么能这么轻飘飘说出那句话?
气氛一时间有些胶着,我想到之前自己对他的误会,决定打开天窗说亮话。
“你真的这么想吗?”
语气自然不太好,他也听出来了我的不悦,却认真地点头。
“你介意等到八月吗?在这之前,你可以跟着我,也可以先准备明年的初律考试。只不过跟着我的话,我现在的律所不招实习律师,你最多跟我签聘用合同,律所实习合同的话,你还是签不了。”
不是,等会儿。啥八月?等啥?
“八月就会有改变?”
他认真地点头,“有个学姐——你应该也认识,是安教授,就是我母亲的门生,她叫翟星,还有一个翟星的同事,他们问我要不要开律所单干。我其实是有这个倾向的,只不过我想的是自己一个人开律所,还是跟他们一起合伙,所以最近,我在给我手头的案子收尾,没有接新的案子,就是在筹划这件事。”
我一下子有些懵。他的意思是,等他开了律所,我就过去当实习律师?
“如果是跟他们合作的话,可能七月就能把营业执照办下来,因为翟星学的就是商法,她熟流程;如果我一个人的话,可能得等到八月。所以,你愿意等吗?”
很难不心动。
左然执业六年,博士刚刚毕业,而且在准备下一次的高律资格认定考试,胜诉率高达99.9%,本身在业界就极其具有传奇色彩。抛开其他不谈,就单纯以实习生和带教律师的角度来看,能跟着他做事就意味着能学到特别多东西,是个人人嫉妒求都求不来的位置。可如果给了我,就算我们是先自由恋爱后来才有师徒关系,我也肯定会被别人说是靠关系上位。至于这个“关系”,直白点说,就是出卖身体。
这个年头,对稍有能力的女性,还是过于苛刻。
而且,我现在都能因为工作矛盾和上司撕破脸,如果到时候在工作上我们出现意见分歧,又该怎么办?委屈我妥协?我是不会妥协的,如果能忍我今天就不会直接提辞职,也不会委屈巴巴跟左然诉苦。可如果那个上司,变成了左然,而我又一次因为跟他意见不合而闹矛盾,到时候感情怎么办?
这家律所这个上司,辞了就辞了。但他的律所他是上司,也能辞了就辞了?
“我们真的能平衡工作和感情吗……?”
这句话一出,我们都沉默了。
我们都是彼此的初恋,从没有过这样的经验,无法给出准确的答复。而且就算现在想好了约好了,也许会有比我们想象得更复杂的事情发生。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和他,还能按彼此如今说好的处理方式来处理吗?
上班和下班,到底没办法分割得那么好的。我反正是做不到上班跟他吵架瞪眼,下了班就跟没事人一样和他牵手逛街。
“我不知道。”他诚恳地看着我,“我想过这个问题,所以如果没有今天发生这件事,我是打算等你有独立执业资格后再问你要不要来我的律所。到那时我们独立接各自的案子,你直属上司不是我的话,就不会有那么大的问题。跟你说,是因为看到你很痛苦。虽然很矛盾,但我想帮你,我想让你像以前一样快乐。”
他的眼神愈发柔和。我和他认识交往了半年,他第二次露出这样温柔的神情。第一次,是在我们明白对方心意的那一天。
我不愿再露怯。
我已立志要和他一样守护公平与正义,意见不合只是这其中一道难关。如果我连这个也害怕去面对,那将来比这些还要困难千倍万倍的困难,我又怎么能鼓起勇气去面对?连挑战的机会都不去试一试,看到困难就放弃,又怎么跟得上左然的步伐?
“左然,我想试试。”
他放下搅动咖啡的调羹,眼神是一如他面对案件时的严肃、冷静、认真。
“你真的想试试?”
“嗯。你我都是律师,哪怕以后不是同一间律所,也肯定免不了有把案子带到生活中并且意见相左的时候,我不能逃避问题,我想要找一条就算我们意见永远无法契合但依旧能延续我们感情的方法。我知道这太理想化,但如果想要长久走下去,就必须去面对这个问题并找到属于我们的路。我想试试。”
“好。那你先跟我做吧。”
他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掏出两张没签名的聘用合同和一盒印油。在我震惊于他这掏合同的熟练度和提前准备好合同的习惯中时,他已经从怀中拿出他惯用的钢笔,直接在甲方处签名、登记身份证号、按指纹,拧转合同方向,将三样东西一起推给我。
“你这是早就准备好……”
“你要适应。”他眼里带着笑,“这就是第一课——随时准备好合同,哪怕对方很大概率不会签,也要提前准备。合同仔细一点看,不要因为是我就不看了。”
他怎么知道我打算不看的!
是不是条款里埋了坑!?
我瞪大眼睛开始逐条逐条查看,半小时后,我狠狠瞪了他一眼,写上姓名和身份证号并按指纹。
一条霸王条款都没有,还要我看半天!哼!是觉得我会因为信任不看别人的合同吗!怎么可能!
我只对他有这样的信任啊……
合同一式两份,各自保存。此刻的心情甚至如同签了婚书,只对视一眼,便红透了脸颊。
将这份心情记载在薄薄的记事簿中,成为我人生路上美好的回忆之一。若干年后回想起来,一定如同今日一般,是带着无法控制灿烂笑容的吧。
*
曾在我的失意天
疑问究竟为何生
但你驱使我担起灰暗
勇敢去面迎人生
*
06
人的一生并不会一帆风顺,但好在,我的身边,始终有左然的陪伴。
我们结婚在那个年代来说并不算早。在我二十七岁,考下中级律师资格的那一天,他就对我求了婚。一年后,我们领证结婚了。
压力和烦闷,柴米油盐的苦恼,是日常主线。但有他在,我的生活并不枯燥。每一个纪念日,他记得比我还清楚,买花送礼,惊喜不大但总是会有。我也有样学样,在他给我惊喜的时候,我往往也在给他准备礼物。
有同事问我:“你不觉得很无趣吗?”
我回答:“和左然在一起,每天都很新鲜很快乐,并不会无趣。”
三十岁那年,我怀孕了。
虽然说是有意识想要一个孩子,但我和他都并不着急,因此对养育孩子的规划可以说是相当模糊。毕竟时代在发展,经济迅速腾飞,我们每个人都赶上了时代的春风,可以说所有人都在卯足劲忙工作。至于生儿育女,就别说同龄人了,连左然父母和我父母都说不着急,可以再晚一点。
在那个恨不得生孩子能早一点再早一点的时代里,我的家人能说出这样的话,属实是让人费解的。
我问过母亲为什么支持我晚一些生,她说:“你早生晚生甚至不生我都不会干预,这是你们的选择。你们都是聪明的孩子,对自己的工作有规划,对自己的决定能负起责,更不会动不动就后悔让人操心。我虽说是你妈,但我已经老了,眼界未必有你们看得长远,我能做的最好的选择,就是竭尽全力支持你们。”
至于公婆那边,理由倒是奇怪:“生了还要我们带,你妈和我忙了一辈子,刚退休说要享福,你们就给我们塞个奶娃娃叫我们带,是要忙死我们!真要生也晚几年!”
当时因为在吃饭就开了外放的左然脸都红了,清了清嗓子,提醒道:“她就在我对面。”
“在对面又怎么样?不带!”
“我开了外放。”
“……小然你这脑袋怎么回事?哎呀就,儿媳妇啊,不是我们不肯帮你带孩子,如果你们要孩子的话我们肯定来帮忙的,放心啊!老婆你说点什么吧?”话音未落安华的声音就传了过来,“父子俩脑子不知道怎么长的,摇一摇全是法条是吧?挂电话吧丢人!”
电话被挂断,我俩相视一笑。
家里这四个老人算是把我俩整得没脾气了,真是。
发现怀孕那天其实很平常。我就是很平常地打开日历看了看自己的月经记录,很平常地发现它推迟了一个月。想了想以前好像再怎么经期紊乱也没有推迟这么多的时候,于是很平常地告诉左然这个情况,安排好工作一起去医院检查。
唯一不平常的,是拿到报告的时候,那个三十五岁的大男人,在人来人往的妇科门口,摘掉眼镜抱着我流泪。
我以为他是对这个孩子充满期待。有些自责自己没有发现他的想法,又觉得有点不平衡,好像他眼里就只有这个孩子。
直到孕后期我因为身子重总是睡不着、手脚还水肿的时候,我才知道,他那时候既高兴,又害怕。高兴是因为我们有了爱情的结晶,害怕是因为他早就查过资料,知道生孩子的女人犹如在鬼门关走一趟。
他害怕失去我。
所以我想,那一天他一定是在绝望的边缘游走。
在我孕后期时,因为手脚浮肿,身体数据也不是特别好,医生建议我不要继续工作。我想了想自己那因睡眠不好而越来越迟钝的大脑,决定还是把手头剩下的工作交接出去。好在工作并不多,左然和翟星商量了一下,一人接了一部分算是分担掉了。
于是我就成了大闲人,天天在家休息。
说是这么说,总躺着也是不合适的,于是在咨询医生后,我会每天去附近的超市买点当天要吃的菜算是锻炼。
怀孕第三十四周时,我照常去超市买东西。因为买到了特价的牛肉,我还挺高兴,一边盘算着要怎么料理它,一边往家里走去。
因为是周末,来来往往的人并不算少,于是我并没有注意到有人正在接近我。等我发现异常的时候,那个人已经来到我的身边了。
刀子扎向我那一瞬,我下意识用手护着肚子转过身,于是那把锋利的水果刀,从后面扎入我的肺部。
疼痛让我一下子忘记呼吸,刀子抽离背部的一瞬间更是痛到无法思考,本就浮肿无力的双脚再也支撑不住沉重的身体,摔落地面的时候尽管下意识要护着孩子,却好像,什么都做不到。
意识在尖叫中飘去,刺伤我的是谁我看不清了,也没能意识到要去看。
我只感到隆起的腹部传来比刀子扎入身体还要剧烈的疼痛,我竭尽全力,向已经看不清的路人呼救。
“救救我的孩子。”
醒来时肚子已经瘪下去了。疼得大脑无法运转,但看见自己的肚子消失掉,第一反应是我失去了我的孩子,眼泪忽然就无法控制,一边努力够床头柜上的护士铃按钮,一边呜咽。动静不大,但陪护床上的人很敏感,我才刚伸手去够,他就弹了起来,一把抓住我的手,把我按回床上拥抱我,“你醒了,谢天谢地,你醒了……”
“孩子呢?”
“孩子没事,就是有点早产,要住保温箱,你不要着急。”他松开我,伸手揩去我眼角的泪,“你好好躺着,不要激动,你刚从鬼门关回来,你千万不能有事,答应我,好吗?”
“没骗我吗?”
“没骗你,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他按下护士铃,握着我的手坐在我床边,我这才注意到他那满是欣慰和泪的眼竟然红得不像话,黑眼圈也浓得不行,面容憔悴,脸颊上冒着青色胡茬,整个人甚至瘦了一圈。
护士来了,不久后医生也来了。在给我检查的途中,我从医生和护士的嘴里,了解到了当时的情况。
——我在鬼门关走了一趟。
刀子伤到了肺出血不少,又马上要分娩,而且在这之前我的身体就已经处于一个比较虚弱的状态。左然赶到的时候,护士刷刷给他递了好几份文件让他签名,其中一份,就是我的病危通知书。
听说他签完通知书的时候,一米八二的大个子根本站不住,靠着手术室的墙滑了下来,眼睁睁看着那扇铁门,红着眼,一句话都不说。
十二个小时的手术,他就这么不吃不喝一直看着,我爸妈也好他爸妈也好,谁劝都不听,连先出来的孩子都没看一眼。路过的护士看见他那个样,都忍不住掉眼泪。
检查完回到病房的时候他不在。给我留了纸条,说他要回家一趟。
护士发现床底下掉了一本记事簿,捡了起来放在我的床头。我一眼就认出来,那本记事簿是左然的。
看来那张留言的纸条是在本子上撕下来的。我实在无聊,又压抑不住好奇,决定偷偷看一眼他的记事簿,就看一眼。
可打开的一瞬,我的眼泪就控制不住掉下来。
“苍天在上,愿我的妻子安然无恙。”——这一句话,他写了足足一百多页,几乎每一页,都是皱巴巴的,连平日里刚劲的笔锋,都磨去了大半,颤抖的横线,无力的撇捺,无一不在昭示他的害怕与不安。
他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我连忙把记事簿藏在枕头底下。不多时,他推门进来了。
换了一身衣服,剃了胡子,收拾了头发,看起来精神头好多了。
“医生怎么说?”
“恢复得不错,再住一周院观察一下,不过之后可能要调理很长一段时间。”
“那就好。”他松了口气,放下手里的东西,坐在我床边,牵起我的手,虔诚地吻下。
“话说回来,你不是说带我看看孩子的吗?孩子呢?是男是女?”
“……”
他极其不情愿地找来轮椅,把我带到新生儿科的保温箱前。是个男孩子,脸还是皱巴巴的,不过看起来好像还挺健康。
我还想和他说说孩子的话题,他却把我送回病房,一会儿陪我说话,一会儿让我休息,愣是一句孩子都没提。
很快,孩子长大了。
那是儿子五岁的时候,我们一家三口一起聊过往。他说起当年这话题来我才知道,原来那个时候他一直在害怕医生会打开手术室的门问他保大保小,哪怕孩子先出来,他也忘不掉。以至于到孩子开口叫他爸爸之前,他对孩子都是相当冷淡的。
“我第一怪罪的是我自己,那个人是为了向我寻仇找上你的。在那之前,我从没有一次后悔接某件案子,但那次,是我第一次那么后悔接了那件案子。要是没接,你就不会出事,儿子也不会早产。”
“第二怪罪的,是儿子你。很抱歉,因为爸爸那时候太害怕失去妈妈了,以至于对你有点迁怒。要不是因为提前就起好了名字,我说不定真的会随便给你起一个让你很讨厌的名字。爸爸一直想和你道歉,但是因为你那时候太小了,什么都不会,爸爸没法跟你道歉。你现在已经长成一个大男子汉了,你可以独立思考了,爸爸跟你道歉,你愿意接受吗?”
儿子毫不犹豫地点头,“我知道妈妈身体不好是因为生了我,妈妈总是说没关系,可我一直觉得妈妈是为了我才会这样,所以我要保护妈妈。爸爸也是因为想要保护妈妈才会那样觉得的,对不对?那我原谅你了,因为我想和你一起保护妈妈。”
后来,这一大一小就真的说到做到,把我护得像个公主。
再后来,孩子长大了,找到了他心目中的公主,有了新的要保护的人了。
而我们,也成了白发苍苍的老者。
记事簿的纸张已经泛黄。或许等我们百年之后,这些东西不过是他人眼中时代洪流下普通人普通的一生,但于我们而言,这记事簿里的一张一页,一笔一划,载满的,是我与左然这一生的回忆与幸福。
*
多少人曾在你生命中
来了又还
可知一生有你我都
陪在你身边
*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