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璟不敢相信,那个不久前还缩在倒塌楼板形成的三角区里,紧紧抱着一个脏兮兮布娃娃、睁着大眼睛等他们救出去的小生命,那个鲜活、脆弱、充满求生渴望的小生命,怎么会……怎么说没就没了?
她攥紧了沾满灰尘和血迹的衣角,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喉咙发紧发涩,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大颗大颗砸在同样沾着血和灰的裤腿上,迅速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许珺晔转过身的时候,正撞见她通红的眼眶和满脸未干的泪痕。他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顿,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沉默地走到一旁的操作台边,伸手扯了张干净的纱布,缓慢而用力地擦了擦手上已经半干涸的血迹。然后,他走到她面前,指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轻轻碰了碰她还在缓缓渗血的掌心,声音低缓:“先处理你的伤口。”
安璟没动,仿佛没听见。她只是抬着泪眼模糊的眸子望着他,嘴唇哆嗦着,声音抖得破碎不成样子:“我明明……明明已经走得很快了,为什么还是没赶上……为什么……”巨大的自责和无力感将她淹没,语无伦次,“都怪我,我要是早一点发现她,早一点把她带出来……是不是就……”
许珺晔看着她泛红的眼尾和不断滚落的泪水,心头像是被沉重的钝器狠狠碾过,闷痛得几乎窒息。所有准备好的、关于冷静与专业的说辞都在这一刻溃散。他抬手,动作有些生涩,却异常坚定地轻轻把她揽进怀里。掌心抚过她沾满灰尘和汗水的发顶,感受到她身体细微的颤抖,他把声音放得又轻又哑,几乎贴在她耳边:“安璟,听着,我们都已经尽力了。在那种情况下,你已经把能做的、该做的,都做到了。”
他的胸膛并不算特别温暖,甚至带着浓重的消毒水味和外面飘进来的尘土气息,混合着血腥与汗水的复杂味道。
可这一刻,对安璟而言,这却是废墟之上唯一能让她感到安心、可以短暂依靠的所在。紧绷了整整一天的神经,积压了数不清的后怕、疲惫、目睹生命消逝的冲击与无力,在这一刻骤然失去了支撑。
她把脸深深埋进他的颈窝,眼泪悄无声息,却汹涌地流淌出来,迅速洇湿了他白大褂上沾着灰尘和污渍的领口。
许珺晔没再说话。他只是收紧手臂,将她抱得更稳、更紧一些,掌心轻轻顺着她单薄的后背,小心翼翼地避开那里已经渗出新鲜血色的绷带位置。每一个安抚的动作,指尖都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仿佛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珍宝,藏着深重的疼惜。
他本来在出发前就打定了主意,等这次紧急救援任务全部结束,再去找她,好好谈一谈。怕提前说了,会扰乱她执行搜救任务时的心绪。
却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片满目疮痍的废墟上,一次次撞见她带着伤、灰头土脸却目光坚毅地穿梭在危墙断梁间,奋力救人的身影。每见一次,心口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揪紧和担忧,就多一分。
不知过了多久,怀里压抑的抽泣声才慢慢低缓下去。安璟哭得有些脱力,攥着他衣角的手指松了又紧,终于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吸着鼻子,往后挪了半步,低下头胡乱擦了擦自己狼狈的脸,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对不起……把你衣服弄脏了。”
许珺晔没松手,反而顺势握住了她那只仍在渗血的手掌,指尖传来的湿黏触感让他眉头微蹙。他拉着她,不由分说地往旁边一张暂时空着的病床走:“衣服脏了可以洗。现在,先把手处理好。”他的目光扫过她后背绷带上刺目的新鲜血渍,语气不容置疑,“后背的绷带也必须马上重新换。渗血已经透出来了,刚才忙着抢救重伤员,没顾得上你。”
安璟此刻异常乖顺,或者说,是疲惫和情绪宣泄后的虚脱让她提不起力气反驳。她乖乖在床沿坐下,看着他转身去取碘伏、棉签和干净的绷带。他的背影依然挺拔,动作也保持着医生惯有的利落和稳定,只是转身时,眼底密布的红血丝,还是泄露了他竭力隐藏的、深重的疲惫。
冰凉的碘伏棉签触碰到掌心翻开的伤口时,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安璟下意识缩了缩手指,倒抽一口凉气。
许珺晔立刻放轻了动作,抬头看她。他眼尾还残留着疲惫的痕迹,此刻却带上了一点极淡的、近乎无奈的柔软,声音也低了些:“之前那么能扛,被砸了都一声不吭,现在碰一下就喊疼了?”
安璟抿着嘴唇,没接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低头,专注地为自己清理伤口、涂抹药膏、缠绕绷带。他的睫毛很长,此刻微微垂着,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浅淡的阴影。侧脸的轮廓,下颌线的弧度,专注时微微抿起的唇……一切都还是记忆里的模样,微妙地重叠着。他认真起来时连眉峰都微微绷着。换后背绷带的时候,他的动作放得极轻,当指尖不小心碰到伤口周围肿起的皮肤,安璟下意识颤了一下,他立刻停手,低声询问:“疼吗?”
“不疼,”安璟的声音闷闷地从臂弯里传来,“就是有点痒。”许珺晔没有拆穿她,只是用棉签蘸了碘伏,慢慢地、仔细地为她清理伤口周围,然后将纱布叠得整整齐齐,重新缠绕绷带时,他掌握的力道恰到好处,既不会勒得生疼,也不会松垮无效。
缠完后,他才伸出手,指尖轻轻蹭过她脸颊上沾着的一点灰尘,拇指随后抚过她哭得微肿的眼尾,温声道:“这边的事情结束后,回去息吧。你已经连轴转快二十个小时了,再硬扛下去,身体会撑不住的。”
安璟抬起头看他,刚想开口拒绝,就被他伸手轻轻按住了肩膀:“我知道你放不下这里的幸存者,但你的队员也需要一个保持清醒的领导者。如果你累倒了,他们该怎么办?”
安璟看着他眼中不容置喙的关切,终究还是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