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需一瞬，王萤便决定了。

她要永远把他的过去瞒下来。

就算他知道真相，他也救不了亡者，改变不了过去，更赎不回这一世的命。

就让他在她身边，做个快乐的小狗吧。

她将怀间的簪子重新插到发间。

“卫泾，今日给你买孝善堂最好的香，保准过几日便把你养得又白又胖。”

“又白又瘦，我要又白又瘦。”

鬼吼鬼叫，真正意义上的鬼吼鬼叫。

忙碌了一整个白天，到了夜里王萤才有时间将李氏的匣子取了出来。

匣子里是一册线装旧稿，泛着陈年的浅褐色，边角微卷，封皮上光光的，没有写字。

翻开扉页，扉页上倒是写着一句话：足行万里书万卷，尝拟雄心似丈夫。

旁边落着她的本名，李氏的字十分的娟秀漂亮，端端正正的小楷，清隽秀雅，笔锋藏着几分闺秀风骨。

李令仪。

原来李氏有个如此好听的名字。

“岂弟君子，莫不令仪，真是好名字。”卫泾感慨道。

王萤将簪子立了立：“这样可还能看得清？”

卫泾低声轻嗯了一声。

王萤翻开了这本集子。

她先大概翻了翻，李氏写的，是一部话本子。

通篇字迹前半册尚可称娟秀工整，小楷如簪花束露，偶有涂改，也只是轻轻勾划，添减字句，待到后半，笔锋骤乱，墨色忽深忽浅，有的字力透纸背，有的字潦草难辨，纸页上晕开点点浅褐泪痕，多处反复涂划，墨团层层叠叠，似是心力耗尽，情绪起伏，手颤难持。

纸页间还沾着些许细碎的干花残片，王萤将花瓣凑近烛光看，是蔷薇。

她将袖子挽起，倚在临时栖身的小榻上，又将烛台移近，开始细细地翻看。

文章开始，是一场漫天大雪。

嘉定十四年的雪，比往年来得都早。

李燕将最后一张字画卖给城南旧货铺的掌柜时，对方只肯出二百文。

对，女主人公叫李燕。

她说这幅画她画了整整三天，熬了两个通宵。

掌柜的叹口气：“不是我不肯多给，实在是……这年头谁还有闲钱买字画呢？你瞧瞧街上，米都涨到六十文一升了。”

李燕沉默片刻，接过了那二百文，她揣着铜板走在青石板路上，风灌进她浆洗得发白的棉袄领口，冷得她缩了缩脖子。

她今年十九岁，三年前她还不用为这二百文跟任何人讨价还价。

三年前，他们家还是镇上最体面的人家。

倒不是多有钱，李父虽然屡试不第，到底是个读书人，家中藏书满架，但真正让李家光耀门楣的，是李燕的兄长李鸿。

李鸿十六岁中秀才，十九岁中举人，二十二岁那年春天，一纸报帖送到李家大门。

殿试二甲第十三名，赐进士出身。

整个镇子都轰动了。

本县建县两百余年，出过的进士一只手就数得过来，李鸿是其中最年轻的一个。

那几日李家门庭若市，连县太爷都亲自登门道贺。

那是李家最好的时候。

李鸿在京中观政学习，大半年后告假回乡省亲。

他从京城带回一方端砚给父亲，一支银簪给母亲，给李燕的是一套新出的话本子。

李燕当时十七岁，正是最爱读这些的时候，捧着书爱不释手，李鸿笑她：“燕子将来写的话本，定比这些还要好。”

“我的话本子，以后，也可以刻出来吗？”

“当然，只要你想。”

李鸿只在镇上待了七天，第八日清晨，他启程返京去了，临走前，他说，等他在京里安顿好，便接家里人过去。

他将李燕拉在一旁，悄声同她说：“燕子，你知道京城有多少家书坊吗？光是琉璃厂一条街，就有三四十家，各家刻的书不一样，经史子集、诗词歌赋、杂剧传奇，应有尽有。”

“有些书你听都没听过，翻开来才知道，这世上还有人这样写，这样想，这样讲出来。”

日光把李鸿年轻的面孔照得发亮，他的双眼溢满了光彩。

“等你到了京城，我替你找一个女夫子，现在夫人们都叫她们作闺塾师，你就去跟她们读书。”

“燕子，你写的那些话本子，比市面上七成的刻本都好，你不读书，谁替你把你脑中的故事写出来呢？”

“你不是喜欢听戏吗？等到了京城，新戏一出来，我便带你去听，京城有最好的戏班子，唱腔、行头、场面，跟咱们镇上的草台班子不是一个天地，你听多了，就知道好的是什么样，自己的东西哪里还能更好。”

“燕子，你是燕子，所以，你要飞得更高，更远，如果你累了，你可以踩在哥哥的肩膀上，有哥哥托着你，你想走多远想做什么都可以。”

李鸿就这样带着全家的希望往京城去了，可是还没走出多远，就听见河岸传来呼救声，一个七八岁的孩子在初春的河水里拼命扑腾。

李鸿连官袍都没来得及脱，纵身跳了下去。

初春的冰刚刚化尽，河水刺骨。

李鸿将孩子推到岸边，赶来的乡邻七手八脚把孩子拽了上去，回过头来，李鸿已经沉了下去，等把人捞上来时，早已没了呼吸。

消息传回李家的时候，李燕正在院子里翻着兄长给她带回来的那套话本子。

那天的太阳很好，晒得书页微微发烫，她听见门口传来一声凄厉的哭喊，手里的书落在地上，风哗啦啦地翻着页，像一只受了惊的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