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往普宁寺去的路上,并没有什么庙。”
夜幕已至,月光如水,洒向道旁斑驳树影,官道上有几人骑马疾速而过,无人言语,唯闻马蹄疾响,拨动了这寂静的夜色。
细看,打头的是杨承昌,身后跟着几名差役,最后那匹马上的小姑娘便是王萤,杨承昌着急赶回县衙,又内心忐忑不安,便请王萤同去,徐典史留在现场,安排好后续便往回赶,一路上他脸色黑到要滴出墨来,众人默默赶路没有人敢说话。
不等马停稳,他便甩开镫,翻身跳下,踉跄了一步才站稳。
守门的门子刚迎上来,他已跨过那及膝高的朱红门槛,径直往里闯去。
王萤紧跟在他身后,穿过甬道,穿过仪门旁的小径,一路向后。
王萤听到了黑夜里杨承昌急促的喘息,擂鼓一样响。
内宅到了。
一道黑漆木门,门没插,轻轻一推就开了。
他们却在门外站住了。
院子里一片死寂。
没有灯火。
正房、厢房,所有的窗纸都是黑黢黢的,一丝微光也无。
院内,月光冷冷地铺在青砖地上,像落了一层薄霜。
什么声音都没有。
王萤抬头看了看杨承昌,内宅门前的灯笼随着风轻轻摆动,昏暗的灯光下,王萤看到他的肩膀在不自觉的发抖。
他一路狂奔,想来怕的是听见什么噩耗。
可此刻,什么声音都没有。
一个差役递上来一盏灯笼,烛火在里头晃着,暖黄黄的一团。
杨承昌接过来,提着它往屋里走。
推开门,灯光往里一探,堂屋没人。
八仙桌上铺着素白的桌布,桌上摆着一只青瓷瓶,瓶里插着花,茶盏还扣在托盘里,桌上还放着一张写了半页的字帖,字是簪花小楷,工工整整。
往里走,掀开内室的帘子。
还是没人。
床榻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枕头边放着一只绣绷,绷子上是绣了一半的并蒂莲,针还插在上面,床架子上挂着藕荷色的帘帐。
杨承昌的目光从那帘帐上移开,落在旁边的梳妆台。
台面上该有的东西都有,妆奁是檀木的,边角磨得光滑,铜活儿擦得锃亮,妆奁旁边立着铜镜,镜台前摆着几根簪子,还有一把小小的篦子,都放得整整齐齐。
整齐得不像有人用过。
王萤和杨承昌站在屋中央,手中的灯笼拢出了一小片光圈,可四周却被黑夜压得沉沉的,光照不到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那里,王萤知道。
那个暗处的目光正在盯着他们,王萤脖后渗出了薄薄的汗。
在哪里,王萤看向四周,她能感受到那个目光像一只手在摩挲他们,从头到脚,细细抚过,让人遍体生寒。
她四下观望,目光越过杨承昌左肩时,她看到了杨承昌身后的那面铜镜,静静的立在那里,像一只睁着的眼睛,夜色沉沉,烛火温黄,镜面平静如深潭。
她接过杨承昌手里的灯笼,往镜前递了递,铜镜中是模糊不清的光影,二人凑上前仔细辨认。
光影渐渐凝成了形,是一个女人,穿一身素白的袄裙,头发绾着家常的圆髻,没有戴任何簪钗,鬓边有几缕碎发散下来,搭在耳侧。
“慧娘。”杨承昌喉咙发紧。
镜子里的慧娘静静地看着他,像从前无数个夜里,她在灯下等他回来时那样,他一推门,她就抬起眼,这么看着他。
然后慧娘开口说话了,三个字,反复的三个字,无声的说着话。
杨承昌往前凑了凑,眼睛死死盯着她的嘴唇。
看不清,听不见。
他一个字都读不出来。
只能看见慧娘的嘴唇轻轻地张合,无声无息,像一尾离了水的鱼。
慧娘失踪了。
可这偌大的内宅,却不见一个奴仆的身影。
杨承昌跌坐在门前的台阶上,他双手抖得厉害,声音也抖:“她不爱见人,平日里也不爱跟人来往,内宅里本来有一个丫鬟,约十日前说家中母亲病重便告假回去了,近日只一个老嬷嬷每天进来送菜送炭,放下就走,我劝过几回,说再请几个人吧,她不同意,说喜欢一个人待着。”
“我也就由着她了。”
灯笼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
杨承昌手里握着那把篦子,一动不动。
“大人。”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差役站在帘子外头,压着嗓子禀报:“小的刚才挨个问过了,门房说没见夫人出去过,后门的婆子也说没见着,府里府外都问遍了,都说这些天没见夫人出过门。”
杨承昌没回头,“没有人看见她出去?”
“没有。”
杨承昌还握着那把篦子。
没人看见她出去,那她是怎么不见的?
“大人。”王萤开口了,声音淡淡的,“您最后一次见她,是什么时候。”
“三日前。近期事务繁忙,我都睡在值房。”
杨承昌后退几步,面如土色。
王萤回头看着他,目光如水:“我想,我们该去趟普宁寺了,一切的一切,见到那个庙,大概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