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芭的母亲微信联系大芭也是小心翼翼谨慎的，说几句，发个红包，语气里有想要畅聊的期待，但又止步于表面的欢喜。大芭几乎不和父亲联系，任何时候，想到父亲，大芭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于是，就干脆不联系。大芭跟二芽小捏说，谁打电话都互相知会一声，让大家都了解老人近况放放心。

她们即使是去父母那，也大多住酒店。

她们的父亲看似固执孤僻，实则内心极其空虚。他也始终不明白，孩子小时候，他用他美好的道理灌溉他们，让他们奋进，让他们向往未来的美好，小时候的孩子们，多少是崇拜敬畏自己的，但为什么现在，孩子总觉得自己的父亲不成熟，总爱说些空洞虚伪的道理。

他知道，是孩子长大了，自己的话术不是孩子需要的。

但自己人生的特色就是这些，老老实实安安稳稳上班，帮朋友排忧解难，仗义执言。他的好惠及左右乡邻，结识他的人没人说他不好的，但，为什么，自己的儿女不愿意靠近自己，甚至，自己也总是没有博大的胸怀来包容子女，来发自内心稳稳地爱儿女。

他总觉得，自己的儿女比自己强，不管是学识还是工作能力，又或者是家庭关系，都比自己强。自己要强讲究一辈子，外人都说自己好，自己在外总是被肯定被需要，但唯独到了家里，到了子女这里，他觉得自己是多余的，他敏感自卑，一旦觉得不被家人重视，就开始生气，他用生气来伪装自己，露出自己最不成熟的一面，让子女讨厌。

即使是年过七十，他仍旧不知该如何去平衡家庭里的关系，他被视作家里的异类一般，他最好的状态应该就是外出上班，继续工作赚钱。

她们以前崇拜自己的父亲，但随着年龄的增长，他觉得父亲一直不愿意去成长为一名合格的父亲。她们厌恶与父亲沟通，厌恶父亲的做作。只有圈外人的二芽会在体谅父亲孤独落寞时，与父亲通上一通开解的电话。

父亲为何就不能像其他父亲一样呢？

大芭回忆，父亲又总是很自私的。那时候家里的条件一般，父亲为了面子，仍旧给他自己买昂贵的衣服当作逛街的行头，母亲活得像家庭妇女，吃穿不讲究，也被父亲唾弃。

明明没有条件，为什么要花这个钱呢？

父亲所说的孩子小时候很崇拜自己，其实，在大芭她们看来，根本不是崇拜，而是一种不得不听话的胆怯。他们畏惧父亲，只要他一回来，大家都紧张。学习不是靠花言巧语的大道理来装点脑子的，学习是无数个夜晚挑灯熬油钻研出来的。

父亲总是吃家里最好的东西，母亲也惯着父亲，指望他赚钱养家。姐弟四个初高中住校，父亲几乎没有去看过，看了也没有带什么好吃的。一直关心他们的是脾气温和的爷爷，只要爷爷有空，就会骑上三轮车到集市上，给孩子买水果买好吃的零食。

大芭记得，那时候住校，冬天很冷，家里只给带了一床被子，半夜她冷得睡不着，只能穿好衣服裹着被子坐到天亮。再普通的农民父亲都知道嘘寒问暖，但把所有外人都照顾得很好的父亲从来没有问过她。

那时候，父亲骑着摩托车往返乡村和城市上班。他们从小几乎没有什么记忆是关于坐父亲的摩托车的。印象比较深刻的反而是，他们放学了，走在路上，父亲的摩托车突突而过，车后座永远不会坐着母亲，永远都坐着外人，父亲总是照顾外人，带他们去城市，购物或者去火车站，或者接人回来，男男女女老老少少......这是他们内心的痛。

自己的父亲帮外人，免费接送外，还带他们下馆子吃饭。这是家里人从未享受过的。

父亲自己活得冠冕堂皇，把生活的拮据、苦痛、压力，都留给了他们的母亲。母亲活得实实在在，针针线线，缝缝补补地维持着这个家。

他们经常吵架。

那个家算不上一个家。

大芭仍旧没有宽恕父亲的意念，她不是恨父亲，而是，接纳父亲这样的人存在，但不参与他的生活。她可以尽到自己的抚养义务，但亲情是没有多少的，彼此都很干巴。

（三）

二芽说：“都七十多岁了，还有什么好计较的。”

大芭不言语。

二芽继续说：“我们现在如果一直执拗于一些事情，若真的哪一天我们在执拗中失去他们，我们所有的执拗都会变成自己的罪责，谴责着我们的良心。这道坎，是我们自己没有越过去。”

大芭仍旧不言语。

二芽便不再说什么，她心里知道，有时候选择去做什么，很多时候都是出于情理和义务，做了之后，尽了情理和义务，心里便会和谐平静。她自己深知自己，如果时间倒回去十年，她永远不会相信自己现在做了这些事情，自己竟然能越过心里的道道坎，本着情理和义务，去平静对待周围的一切。

不是她畏惧什么，而是，这十几年来，她在得失之后看得多了。她不与自己较劲了，她不想让自己思想欠下债务，她想这辈子简简单单坦坦荡荡顺顺利利。

她一直在往前走，只有一直往前走，才没时间看留在身后远去的伤，那么自己就不会悲痛，自己就一直享受着往前走的新鲜和喜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