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就在这个节骨眼，弟媳终于怀孕了。

二芽说，这是好事，谁的生活不是为了孩子，有了孩子才完整。

弟媳说，现在工作这样，房贷那么多，房价又快要拦腰斩，真不知道这坚持还有什么意义，还不如你在个三线城市舒服。

二芽叹了口气，他弟弟能赚钱的时候，他们那些高档又奢侈的开销，钱如流水淌出去。那时候弟妹压根看不上自己猫在一个三线的城市。

二芽不想这些辛酸，谁不是一步步才过好的，她安慰弟媳，说：“哎呀，我们这个小三线城市，就是图个温饱，不能跟你们比，你们实力强很容易就能在三线城市混得风生水起。”

奉承，在这里便是最好的宽慰。踩低自己不是多难的事情，却是对双方都合适的事情。

弟媳似乎心里好受些了，便接受了这个奉承，安心地说：“我以前觉得三线城市就是养老的没什么机会，其实现在想想，人不是非得在大城市卷，年轻时见见世面就行了，生活还是要选适合自己的地方。”

二芽觉得弟媳吐露了真心而客观的话，便也心软起来，说：“亲，你现在怀着孩子，不要多想，该吃吃该喝喝，把身体调养好。现在经济不好，也不是一家这样，是家家都这样，我们这里行情也不行，现在都不敢换工作，朋友都撑着，能赚到钱把生活转起来就了不起了。”

“是的是的。”弟媳似乎听进去了，口气缓和而平静继续说，“好歹房贷生活能糊弄一下。”

结束聊天，二芽静静地坐在窗边，阳光真好，但她心里似空洞洞的。她转着转椅把后背送给太阳，阳光铺洒来，温暖穿过衣服直达肌肤，由肌肤再氤氲到内脏，真温暖啊。

她现在的家庭很好，孩子爸很好，孩子很好，一切都很好。这个小家从零开始，一砖一瓦地垒起来，不像弟弟，父母能帮着建立大厦。但她内心是安心的富足的。

“你弟的那边什么情况你知道啊？”母亲突然打来电话，卖着关子，带着质疑一般。

“大概知道，蛮好的，弟媳也怀孕了，你盼望的大孙子要来了，不蛮好的么！”二芽不愿意继续聊天，因为母亲就是黑洞的开关，她总是不问人愿不愿意，就把人拉进深渊。

“哼。”母亲从鼻息长叹一口气，二芽不喜，把手机开外音放到远处的柜子上，她则继续忙着收拾。母亲的声音继续从远处传来，说，“要是听我的就不会有今天，你看你弟苦不苦，买房子房子掉价，白给银行那么多利息，要不是你弟媳偏要买房子，你弟怎么可能借贷那么多钱！”

“弟媳也不知道房子降价，他们不也是准备要孩子么——要孩子，不得有个房子，这样才方便——”二芽远远地回应，听似很忙又没不待见的样子；

“你弟媳能出什么馊主意！上那个班也不发工资，不都是靠你弟养着，什么都不会做，你弟大老远下班回去，都半夜了，还得做拖地洗衣收拾，你弟媳但凡能做点饭等着你哥也不至于那么累！”说着说着，母亲就呜咽起来，然后带着哭腔说，“当初就不该愿这门婚事，我当时就说不合适。”

二芽使劲地擦桌子，装听不到。

“我跟你爸身体又不好，我马上都上七十了，我还能活几年，你爸对我但凡有你弟对你弟媳的百分之一我这辈子也就值了。你弟多耐心，你弟媳说什么听什么，不管多晚多累见到你弟媳都笑嘻嘻的，我就没那个命，你爸压根就不管我，动不动就要把退休金分一半给我说让我各过各的，前天我心口窝疼，一天一夜没睡觉，他也不问我怎么了，等我实在受不了不能给他做饭了，他才气哄哄地去药店买药，买回来的药我眼睁着吃着没用，我跟你爸说，这个药还许不对症，吃着不见好，你猜你爸怎么说的，他说你按照说明书吃了没！哦，就这样敷衍我——”

“药不能乱吃。生病去医院看看吧。”二芽平静自己内心，她知道母亲总在夸大一些事实，把自己说得很可怜，其实这样很惹人厌烦；

“哎，还去医院，你爸能舍得那个钱啊！乖乖，我这个药吃着实在不见好，人又给我买了一种，让我这么吃那么吃，我这心口窝啊越吃越难受，要是这么胡乱吃下去啊你跟你哥就没有妈妈咯——”

“要不我给爸打电话吧，我来说。”二芽直接提出解决办法；

“现在你还打什么电话，前天带我去了。”

“看了怎么说？”

“一堆检查单子，我也看不懂，拿了药回来，报销后还花了几百块钱呢。”

“吃药有效果吗？”

“嗯，人医生检查后开的药就管用。”母亲语气洋洋得意，终于证明了父亲的错误。

“下次不舒服直接去医院吧，别在药店花那冤枉钱，人还受罪。”二芽总结，其实这个话说了无数次，但他们就是各自习惯我行我素，互不相让。

“我就是这么想的哦。”母亲无话接下去。顿了会儿，母亲突然语气带笑地说，“你们什么时候来家玩玩，这么长时间没回来了，我都想外孙女了~”

“忙。现在都不得空闲。你休息好身体，弟媳月份大你肯定要去照顾的。”二芽建议。

“嗯，谁知道要不要我去呢。不要我去我才轻松。但需要我去的话我也义不容辞。”母亲立刻来了精神。

“带孙子多开心，你跟爸盼望多少年了。”二芽和缓些，快要结束通话，她也想快快乐乐结束。

“那是自然，这都算来迟的！”母亲也笑了。

这是很不错的结束通话。二芽年纪增长了，她现在总是引导一切向好的积极的一面发展。她不像以前，坚决地与母亲争个高下，或者改变母亲偏激的想法。现在，她容忍母亲的老思想，因为生活交集不多，只要自己学着理性和不在意，自己就不受影响。

但，一点影响没有是不可能的。母亲总是在与父亲内耗，然后放大这个苦痛，往孩子身上扔。哪个孩子不想自己的双亲能举案齐眉琴瑟和谐呢，哪个孩子不梦想双亲能布散阳光般的能量呢，哪个孩子不愿意依偎父母暂忘生活的压力呢......

她们三个之间有个不成文的约定，不管谁与娘家通话或者接到电话，内容都要知会大家。二芽便把这事告诉了大芭和小捏，大家习惯性唏嘘，而后又互相宽慰，大芭和小捏知道这些便心中有数了。二芽因为分享出去，心里便也没那么憋屈了。娘家的事，她们三个都是一起扛的。

（三）

生活，有的长句能拆成诗，有的诗就能破成碎痛。

无可奈何很多，生活仍旧向前。

每一次向前，都是在修补原生家庭的缺陷。她们在情感上慢慢地割开这些，她们知道组建一个小家便像重新埋下一颗种子，她们要从内而外地引导积极的生命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