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一次回老家，二芽他们正赶上老家掰玉米棒子。

这几年天气怪怪的，雨都下到了不该下的地方，也下到了不该下的季节。

车子是傍晚到家的，回村，车子总要经过一大片被田地包围的窄水泥路。这次回去，是十月份，恰是北方收玉米的时节。车子行驶进水泥小路，就像驶进绿色迷宫一般。路两边，整齐地立着高瘦的绿色玉米秆，玉米苞被大玉米叶抱在胯上和腰间，像是炫耀襁褓中新生的婴孩一般骄傲的姿态。从城市到农村，到这样的环境，我们像是微缩进了盆景一般。田野的味道，风的味道，野草的味道，水渠的味道，泥土的味道，像雾气一般笼罩我们，稀释掉许多紧绷，二芽觉得畅意，觉得亲切，小时候，她就是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的，她的童年多丰富美好啊！

路窄，紧靠车窗的玉米秆和玉米苞触手可得。她怂恿孩子打开车窗摸摸，或者下去看看，孩子好奇，又觉拘束不好意思。孩子爸说，马前面就是奶奶家的玉米地，想掰玉米直接下来掰就是了。

左转右转，车子停到老家玉米地头。嗨，孩子爷爷奶奶种的玉米是又厚又矮。到了地头，孩子仍旧不愿意下去掰，二芽本来也想掰，但靠近看了玉米上的虫眼虫屎，还有连日阴雨长出的青霉菌，以及发黑的腐烂，还有飘落如细沙般大小的雨滴，我最终摇摇头，摇上车窗。

也许，这次是注定要跟玉米地有交集的。

第二天，是好不容易停雨的一天，且只有上午没有雨。于是，他们荣幸地参与进了掰棒子行列。

她喜爱体力劳动。

体力劳动可以说是她现在心心念念的东西。

她向往菜园，向往收拾打理土地，她认定它能治愈她心里升起的烦躁和不安，能捋平她的内心。

掰玉米，提着化肥口袋，钻进比自己高的玉米地，徒手，开掰。

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这样掰玉米。玉米种得太密集了，婆婆笑着解释说，当时点玉米，好多眼里没出玉米，她就通通补种了，后来，迟发芽的玉米粒和补种的都发芽了，而且长得还可以，就没舍得间苗。婆婆的二女儿摇头无奈，她的小儿媳直接掰出玉米给她讲道理：密集种植的玉米看着多，但收的玉米棒子太小太差，没有标准种植的收成好。婆婆仍旧笑着不作声，估计仍旧坚持自己种的玉米密才能结得多。

掰玉米很解压，拖着袋子，一人管左右两边的玉米。只是，他们那边收玉米，是要把玉米皮扒干净拧下玉米棒子才行。扒皮，刚开始不难，难的就是扒开的玉米跟开盲盒一样，要么全部烂了，要么长满霉菌，要么烂了一半霉了一半，要么好好的又大又好，要么虫蛀了，要么藏了多脚的蜈蚣......我在一惊一乍里扒玉米，两脚踩着烂泥地，实在没办法，只能踩到玉米秆在脚下垫着。掰玉米不是想象中多美好的事情，霉菌乱飞，玉米叶哗啦皮肤，各种虫子围攻，身上不知能沾上什么。

孩子们站在路边掰了几个玉米便都找理由回去了，二芽朝孩子爸苦笑，小声问几点回去，孩子爸说照常来看得掰到天黑吧。二芽苦笑了，问他难道不下雨了，孩子爸笑了，说她现在才觉得下雨是好事。没办法，硬着头皮掰，公公一车车往家里运，直到，掰到地里全是水的地方，实在没地方下脚了，大家才停手。

回去，她带着孩子赶紧洗澡，孩子爸却消失了。等二芽找到他的时候，看到他正挥着大铲子铲玉米棒，把玉米棒铲进两米多高的玉米垛子里。见到二芽，忍不住仰头长叹，说腰不行了，左边两铲就端不动了，只能换右边。

那晚，他们收拾好挤在床上，便都呼呼大睡。等第二天早晨醒来时，二芽对孩子爸说，这是我嫁给你十几年来回老家睡着的第一个觉。

劳动，确实是不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