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我的命是命,皓天的命也是命。凭什么总要他来为我断后,为我牺牲?我的生命并不比他的更高贵,他也绝不比任何人低贱!
——可我还不想死。
他曾经说过的。他不想死。
他是这样一个对生命充满执着,浑身都是无限生命力的人。而我却恰恰相反。我无能,无用,对人生没有半点留恋。
为什么偏偏要让一个如此渴望活着的人,来拯救一个曾经苦苦追寻过死亡的我?
谢深不再给我任何犹豫的机会,他将我拦腰夹紧,径直冲向旋转楼梯的入口。我用尽全身力气,朝着皓天的方向嘶声裂肺地喊道:
“快点跟上来!!!”
远处传来一声悠扬的口哨,在密室里回响,像极了他平常那副吊儿郎当的感觉。
整个旋转楼梯比我想象中要长得多。谢深夹着我一路向下,速度快得惊人,一步跨过好几级台阶。可即便如此,我们也花了足足一分多钟才抵达底部。
然而还没等真正下到地面就已经走不动了。
先下来的人全都堵在下面狭窄的空间里,导致后来的人无处落脚。可上面仍有人在不断涌入,于是下面越来越挤。我的头被夹在人群中间,浓重的汗臭和狐臭味迎面扑来,熏得我阵阵反胃,差点吐出来。
“都挤在这里干什么!快往前走!!”谢深吼道。
“前面好几条岔路,不知道该走哪条。”
谢深道:“走最左边的。”
停滞的人群终于开始缓慢移动。我也终于能把头从人堆里拔出来,狠狠吸了一口污浊的空气,竟觉得如沐春风!
从一群好几天没洗澡的大汉子的胳肢窝里挣脱,闻什么都觉得香……
下到地面后,我挣开谢深的手:“我们已经下来了!黑蝎他们是不是不用再拖时间了?可以撤了吧!?”
这里比之前的密室要深得多。按刚才下来的速度和时间估算,至少也有五六层楼高。上方的枪声仍在持续,但听起来已经很远了。
楼梯上仍不断有人往下逃,期间又传来几声惊叫,显然又有人失足摔落。
谢深没有回答我。他并没有像其他人一样钻进左边的岔路,反而逆着人流往回走了几步,停在楼梯的基座旁,像是在摸索什么。
“深哥,你在找什么?”
没有回应。
“深哥?”
我没由来的一阵心慌。
谢深脚下突然发出一声嘎吱。
直觉告诉我,这不是什么好动静。
果然,下一秒整个楼梯忽然震动起来。上面的人惊叫起来,死死抓住扶手生怕被甩下去。
可震动并未停止,反而越来越剧烈,整个楼梯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仿佛随时都会散架。
楼梯底部传来咔哒一声脆裂,接着轰隆一声,像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折断。
有人失声尖叫:“楼梯……楼梯塌了!!??”
“怎么回事?深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吼道,可这时更多异动从上方传来。
金属撞击石壁的巨响,那声音沿着梯子的方向,一截一截往上逼近。
尖叫声四起,更多的人从高处跌落,惨叫声不绝于耳。
“深哥!楼梯怎么会塌!?”
“这是老爷设计的。为了安全起见,机关只能用一次。一旦开启,就必须从内部锁死出口,楼梯也会自动坍塌。只有这样才能防止追兵追进来。”
我的心随着他的话沉了下去。
“你把出口毁了,外面还没进来的人怎么办?!”
皓天还在外面!
“……没有办法……”
“什么叫没有办法!?我们不是一个集团的吗!?不是应该全力保护自己人吗?你这是要放弃他们吗?”
皓天还在垫后!
“我需要保护的只有你。”
我心里窜起一股火,像极了多年前第一次见到谢深时的那种怒意。
“所以就可以罔顾别人的性命吗!”
我听着那楼梯一节节塌陷下去的声音,每一声都像是死神在数拍子。
再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不知从哪儿爆发出的一股力量,我使出吃奶的力气挣脱他,朝着坍塌声传来的方向不顾一切地扑了过去!
“小殊!”
“黑蝎——!!” 我死死抓住一根摇摇欲坠的铁链,嘶声力竭地喊道:
“快下来!!!黑蝎!!!!!”
铁链剧烈抖动,我被它吊在半空,双臂承受者全身的重量,酸胀得像要被硬生生撕裂。
撑住,要撑住啊!
我咬紧牙关死撑,可仅仅几秒后,手臂最后一丝力气被榨干。
手指最终还是不由自主地往下滑。
忽然,一阵急促到几乎疯狂的脚步声从楼梯上方传来!有人正以惊人的速度往下赶。
不知为何,我内心无比确信,那是皓天!
心稍稍宽慰的刹那,手臂彻底脱力。再也支撑不住自己的重量,我从空中坠落。
谢深稳稳接住了我。同一瞬间,一阵疾风从我耳边呼啸掠过。我下意识地伸手,指尖擦过一个沉重的物体。可也就仅仅擦了一下,它就滑了下去,直直坠向深处。
下方传来一声沉闷又可怕的撞击声。
“蝎子!”
“黑蝎!”
几声惊呼从上方传来,紧接着又是几下沉重的坠落声。与此同时,谢深已将我放到地上,双脚刚一占地,我便朝着重物落地的方向冲去。
可还没靠近,我就停住了。
空气中弥漫的血腥气已经浓到令人窒息。
“怎……怎么回事?他受伤了?” 我声音颤抖。
没人应声,只有隼枭崩溃的哭喊撕裂寂静。
“不要……不要……不要!蝎子你不能走!我只剩下你了!”
我脑海里一片空白,很久都没有反应过来隼枭在喊什么。
他在说什么啊。
为什么说蝎子不能走。
他走?
要去哪里?
我愣愣地站在原地,不知所措,直到有人上前一步。
不知是黑无常还是白无常,扯开了哭得撕心裂肺的隼枭,低声说了一句:“他没气息了。”
那几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像一记重拳砸在我心上。
“什么叫没气息了?”我跨上一步,质问道。“谁没有气息了?”
“…………”
“说啊!?”
“蝎子……蝎子……他死了……”
我双腿一软,重重跪在地上。手不停地在地上胡乱摸索,满地的血,浸透了他的衣服,也浸湿了我的双手。
无法呼吸。
手开始颤抖,却还是向前探去。
直到摸到那具温暖的身体。
我松了一口气,“你看,还像个暖炉那样热呢。”
我顺着他的手臂向上膜,摸到脖颈,摸到脸。直到最终,探向鼻息处。
可是那里,早已没有了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