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了出去”。
沈安游转身走出房间,走出家门,站到楼道里,门在他身后关上了,锁舌弹进门框,发出“咔嗒”一声,那一声跟两个星期前一模一样。
楼道里的声控灯还是坏的,四周一片漆黑,沈安游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他从口袋里把刚才趁沈母不注意偷偷捡的那支断成两截的钢笔拿出来,握在手心里,断口的地方很锋利,割了他的手指一下,疼了一下,小小的,像被纸划了一下。
沈安游把钢笔举到眼前,黑暗中什么也看不到,他把钢笔放回口袋,把口袋的拉链拉上,靠着墙,闭上眼睛。
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路灯的光透过灰尘照进来,昏黄的。
凌晨的时候,下雨了,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有人在很高很高的地方往下撒盐,沈安游睁开眼睛,走廊里的温度降了好几度,水泥地面泛着一层潮湿的光。
他站起来,推了一下家门,门是锁着的,他下了楼,走到单元门口,拉开铁门。雨丝飘进来,落在他的脸上,凉的,像被人用手指轻轻点了一下。
楼下的垃圾桶旁边堆着一些东西。茉莉的残枝从垃圾袋里露出来,叶子已经蔫了,卷曲着,像一双正在合拢的手,摆件的碎片散落在袋子外面,碎片在路灯下反射着微光,像一些被人打碎了的、不值钱的镜子,笔记本的纸页被雨水打湿了,粘在地上,上面的字迹被水泡得模糊了,看不清写的是什么。
沈安游蹲下来,把那些东西一件一件地捡起来。茉莉的残枝,泥土已经散了,根还连着一点土,他用手捧起来,根须在他的掌心里缠绕着,像一些在寻找依附的小蛇。他把大的几块碎片捡起来叠在一起,小的碎片太碎了,捡不起来,他放弃了。笔记本的纸页,他一张一张地从地上揭起来,纸已经被水泡软了,揭的时候很容易破,他的动作慢到像是在拆一个很脆弱的、随时会碎掉的旧东西。
他把所有能捡的东西都装进一个从垃圾桶旁边捡来的纸箱里,纸箱很大,装完之后只占了底部薄薄一层。
沈安游抱着纸箱走到单元门口,在台阶上坐下来,雨还在下,纸箱被雨水打湿了一角,他用卫衣的袖子擦了一下,擦不掉,雨水已经渗进去了。
沈安游把纸箱放在膝盖上,低下头,额头抵在纸箱的边缘,纸箱的瓦楞纸被雨水泡软了,他的额头压在上面,压出一个浅浅的凹痕。他把那支断裂的钢笔从口袋里拿出来,放进纸箱里,放在茉莉的残枝旁边。钢笔的笔身沾着一点泥土,泥土被雨水打湿了,黏黏的,像一小块没干透的巧克力酱。
他把纸箱抱在怀里,靠着单元门的铁框,闭上了眼睛,雨声很大,大到盖住了他的呼吸声,盖住了他的心跳声,盖住了他手指摸到口袋里面什么东西都没有时发出的那声很轻的、像纸被揉皱了一样的叹息。
沈母早上打开门的时候,沈安游靠在门边的墙上,怀里抱着一个纸箱,纸箱被雨水泡得变了形,底部的瓦楞纸翻出来,像一朵开败了的、棕色的花。
他的衣服湿透了,嘴唇是整夜失温后的、从皮肤底层透出来的、像淤血一样的紫。
沈母蹲下来,伸手摸了摸沈安游的额头,烫得像一块刚从火里夹出来的铁。
沈安游的手动了一下,把怀里的纸箱往身体的方向拢了拢。
“安游?安游!”
沈安游的眼皮抬了一下又垂下去了,他发出一些含糊的音节,像一个人在说梦话。
沈母把沈安游从地上扶起来,沈安游的身体沉到像一个装满了水的人,他站不稳,整个人靠在沈母身上,沈母把他拖进了屋里。沈安游被放到床上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个纸箱的一角,沈母掰开他的手指,把纸箱从他手里抽出来,纸箱的角已经被他攥得皱成了一团。
沈母把纸箱放在地上,给沈安游盖好被子,打电话给单位请了假,又给学校打了电话,“沈安游今天请假……发烧了……三天……好的,谢谢。”
挂了电话之后,她站在沈安游的床前,沈安游在发烧,烧得很高,但他睡着的时候眉头没有皱,他在梦里大概是见到了什么好的东西,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
沈母在床边站了一会儿,伸手把沈安游额前的湿头发拨开,她的手指碰到沈安游额头的时候,那股热度从指尖传上来,烫得她缩了一下手。
花薄遮是下午到的,他给沈安游发了十几条消息,一条都没回,给沈安游打了几个电话,没人接。
最后一堂课的老师刚进教室门就被他逮着问,“老师,您知道沈安游今天为什么没来吗?”
老师随口道:“哦,你说他啊,他今天生病了,在家呢。”
花薄遮道了谢,放学的铃声响了之后,他把本子合上,塞进书包,出了校门,叫了一辆车。
“师傅,去这个地方。”他把手机上的地址递给司机看。
车开了,窗外的街景从学校周边的奶茶店、文具店、小饭馆,变成了居民楼、菜市场、五金店。路越来越窄,两旁的树越来越密,树冠在头顶交错,把天空遮成了一条很窄很窄的缝。
花薄遮在车上给沈安游发了好几条消息。一条都没回,打了两个电话,第一个响了没人接,第二个直接关机了,他把手机攥在手心里,手心出了一层薄汗,手机壳上全是湿的。
到了沈安游家楼下,他付了车费,下了车,楼是老楼,外墙刷着米黄色的涂料,涂料剥落了一大片,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水泥。单元门口的铁门半敞着,门上的油漆起了泡,像一张长了疹子的脸。
楼梯的台阶很不平整,有的地方高,有的地方低,踩上去深一脚浅一脚的,三楼拐角的地方堆着几袋水泥,水泥袋上落了一层灰,印着“装修专用”四个字,字是蓝色的,被灰盖了一半。
花薄遮又上了几楼,左边那户门是深棕色的,门把手上挂着一个红色的中国结,中国结的穗子散开了,像一把被拆散了的流苏。
楼道里的四周很暗,只有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一点光,光落在他的肩上,像一小片被剪下来的、褪了色的橙黄。
他敲了门。
门开了,沈母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家居服,头发随便扎在脑后,脸上没有化妆,眼角的纹路比平时更深了一些。
“阿姨,安游怎么了?”
“发烧了,在睡觉。”
“我能看看他吗?”
沈母的手扶在门框上,没有让开,“薄遮,你妈妈和我是老同学,我们认识很多年了,我不想把话说的太难听。”
“阿姨,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