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薄遮什么都不知道,没察觉到校园里的暗流涌动,他依旧困,趴在桌子上睡觉,帽子扣在头上,动作幅度比标准动作小了一半,像一个只充了百分之五十电量的机器人。
他的困写在脸上,眼下青黑一片,眼睑垂着,像两扇没挂稳的窗帘。
昨晚Noah看了一部恐怖片。Noah胆子大起来的时候敢一个人在深夜的伦敦街头走好几条街,胆子小起来的时候连恐怖片的预告片都扛不住,但他偏偏又爱看,每次看完都要后悔,后悔完下次还要看。
昨晚那部片子讲的是一个古宅里发生的故事,配乐阴森,镜头晃得厉害,Noah看到一半就把Mr. Waddles举起来挡在脸前面,只露出一双眼睛。
看到最后,Mr. Waddles的企鹅脸被他捏得变了形,棉花从缝线的地方挤出来,像一团白色的爆米花。
那部片子讲的是一个女孩搬进一栋老房子,老房子里面住着一个穿着红衣服的女鬼。女鬼出现的时候没有任何预兆,突然出现在镜子后面,突然出现在床底下,突然出现在窗帘的褶皱里。Noah看到女鬼从床底下伸出一只手的时候,把Mr. Waddles从沙发上扔了出去,企鹅砸在电视机柜上,发出一声闷响,把Noah自己吓了一跳。
“啊。”Noah抱着枕头站在花薄遮的房间门口。
花薄遮当时正在看手机。沈安游发了一条消息过来,说后天物理测验,问花薄遮复习了没有。
花薄遮还没来得及回复,Noah的声音就从门口传进来了,他抬头看到Noah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一个枕头,头发乱糟糟的。
“怎么了?”
“我房间有鬼。”
“没有鬼。”花薄遮说。
“有,窗帘后面。”
花薄遮放下手机,站起来,走到Noah的房间,他拉开窗帘,窗帘后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扇关着的窗户,窗户上有一层薄薄的灰。
他又看了看床底下,床底下什么都没有,只有几只落满灰尘的拖鞋,他站起来,把双手摊开,像在展示一个空空荡荡的舞台。
“你看,什么都没有。”
Noah抱着枕头,站在房间门口,不敢进去,“It hides when you're here. It only comes out when I'm alone.”(它在你在的时候躲起来,我一个人在家的时候它才出来)
花薄遮听完这句话,把窗帘拉好,把床底下的拖鞋摆整齐,拍了拍手上沾的灰。
“睡觉吧。”
“一起?”Noah又加了一句,“I don't want you to get haunted.”(我不想让你被鬼缠上)
花薄遮:“不行。”
Noah抱着枕头,站在走廊里,像一个被遗弃在孤儿院门口的小孩,只不过这个小孩手里抱的不是自己的全部家当,而是一只被咬得满是口水的枕头,枕头套上印着一只卡通熊,熊的表情很憨厚,憨厚到跟Noah此刻的表情如出一辙。
“一起睡。”
花薄遮闭上眼睛,在心里把Noah从小到大做过的所有让他头疼的事情过了一遍,Noah五岁的时候把他的生日蛋糕整个扣在地上,七岁的时候把他的作业本当画纸涂满了小人,九岁的时候在他考试前一天拉着他打了一整晚的游戏。
每一件事都让他头疼,但每一件事他都没有真的生气,因为Noah做这些事的时候,眼睛里没有任何恶意,他不是故意的,他就是那样的人,像一个永远长不大的金毛犬,闯了祸之后用湿漉漉的鼻子拱你的手,让你没办法狠下心来骂他。
“我睡地板。”花薄遮睁开眼。
“No. You sleep on the bed too. The bed is big enough for two.”(不,你也睡床,床够大,睡得下两个人)
“Noah。”
“Please.”(求你了)
花薄遮想说的话在喉咙里转了几圈,最后咽回去了,他想说“我有男朋友了,我们不能睡一张床”。
但是这句话要是说出来,Noah肯定会愣一下,然后道歉,抱着枕头回自己房间,在那个“有鬼”的房间里,缩在被窝,睁着眼睛等到天亮。
花薄遮不想看到那个画面,Noah从小就怕黑,怕鬼,怕一个人待着,小时候Noah来他家玩,晚上不敢一个人睡,跑到花薄遮的房间,钻进他的被窝,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像一只钻进树洞的小动物。
那时候花薄遮还没有男朋友,没有沈安游,没有那些需要划清界限的东西。
“你睡床,我坐旁边。”花薄遮退了一步。
Noah歪着头想了想,“鬼来嘞(了)、哲默(怎么)办?”
花薄遮看着他,觉得这个对话已经荒谬到了一个需要被载入史册的程度,“帮你打。”
Noah终于点了头,抱着枕头走进花薄遮的房间,爬到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双眼睛,在昏暗的灯光里显得很大很圆,像两颗刚从树上摘下来的龙眼。
花薄遮从自己房间搬了一把椅子过来,放在床边,坐下来,椅子是黄花梨木的,靠背很硬,坐垫上没有任何海绵,坐上去像坐在一块石头上。
Noah把Mr. Waddles放在床中间,打算建一堵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