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时衍是被阳光晃醒的。不是闹钟,不是手机震动,是太阳从金融街的楼缝里直直地打在他的眼皮上,橙红色的,烫的。他睁开眼的第一秒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天花板是白色的,但比他律所的矮,灯也不是他办公室的灯。第二秒他闻到了咖啡的味道,不是煮好的咖啡,是咖啡豆被研磨时释放的那种干燥的、带一点焦苦味的香气。
他在沈砚辞的办公室里。在沙发上。身上盖着一件西装外套——深灰色的,内衬是暗蓝色的,沈砚辞的尺码。沈砚辞不在沙发上。陆时衍坐起来,西装外套从肩膀上滑下去,落在腿上。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衬衫的扣子系错了位,第三颗扣进了第四颗的扣眼,领口歪到了一边,锁骨上方的皮肤有一块深紫色的咬痕,边缘有一圈淡淡的青色。他伸手摸了一下,不疼了,但皮肤是凸起来的,像一块被揉皱了的纸。
咖啡研磨的声音从门口的方向传来。沈砚辞站在办公桌旁边,面前的桌上放着一台手动咖啡研磨机,一手握着机身,一手转着手柄。手柄转动的速度很均匀,不快不慢,像一个人在匀速走路。他已经换了一身衣服——白衬衫、黑领带、深灰色西裤。和昨天一模一样的搭配,但衬衫的领口第一颗扣子没有系,露出锁骨上方的皮肤。那里的痕迹比陆时衍锁骨上的浅很多,只剩几个淡红色的点,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几点了?”陆时衍问。声音是哑的,哑到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七点二十。”沈砚辞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咖啡研磨机上,手柄还在转,“你睡了四个小时。”
“你睡了多久?”
“没睡。”
陆时衍把西装外套叠了一下,放在沙发扶手上,站起来。他的腿麻了——右腿,从膝盖到脚踝,像一条被压了太久的橡皮管。他站着没有动,等着血液回流时那种针扎一样的刺痛从脚底蔓延到小腿。
“你的腿麻了。”沈砚辞说。他还是在看咖啡研磨机,但手柄转动的速度慢了一点点。
“嗯。”
“昨晚你睡的时候,腿压在沙发扶手上。姿势不对。”
“你怎么知道我姿势不对?”
“因为你睡着之后翻了一次身,从左边翻到右边,右腿从扶手上滑下去的时候,你皱了一下眉。皱了大概两秒,然后松开了。你睡着了,但你的身体记得疼。”
陆时衍看着他。沈砚辞把研磨好的咖啡粉倒进滤纸里,热水从手冲壶里倒出来,水流很细,很稳,从中心开始,一圈一圈地往外绕。蒸汽升起来,在他的脸前面形成了一层薄薄的雾。他的表情在雾里看不清楚。
“你一晚上没睡,在干什么?”陆时衍问。
沈砚辞把水壶放下,拿起咖啡杯,转身走到陆时衍面前,把杯子递给他。咖啡是黑褐色的,表面有一层薄薄的油脂,在晨光里反射着金色的光。陆时衍接过来的时候,手指碰到了沈砚辞的手指。沈砚辞的手指是凉的——不是那种刚从冷水里拿出来的凉,是在空调房里待了太久、血液流速变慢之后那种不健康的凉。
“我看了方志远的材料。最后几页。”沈砚辞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看到第几页?”
“三十七。看完了。”
“然后呢?”
“然后我把邮件记录从头对了一遍。方志远材料里提到的每一封邮件,我都从法院调取的备份磁带里找到了原件。四十七封邮件,全部对上了。时间、发件人、收件人、正文、附件。没有一个对不上的。”
陆时衍喝了一口咖啡。很烫,烫到他的舌尖在上颚上弹了一下。他把杯子握在手心里,让杯壁的温度从掌心传到手指。
“你今天有什么安排?”他问。
“上午去法院。提交补充证据目录。下午去见赵明远。”
“我跟你去。”
“你不用去。”
“为什么?”
“因为你今天要去见周远舟。”
陆时衍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
“周远舟约你了?”
“没有。但你应该去见他。”
“为什么?”
“因为方志远的材料里提到了孙律师。孙律师是衡正的人。周远舟是孙律师的老板。在法院正式调取孙律师的邮件记录之前,你应该让周远舟知道——他的律所里发生了什么。”
陆时衍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把咖啡杯放在桌上。
“你什么时候学会替我做决定的?”
沈砚辞的目光落在他的咖啡杯上。
“从你开始在我办公室里过夜的时候。”
陆时衍伸手,扣住他的后颈,把他拉过来。沈砚辞的身体向前倾了差不多十五度。他的双手撑在陆时衍的肩膀上,手指按着他的锁骨。陆时衍的嘴唇贴上了沈砚辞的嘴唇——不是吻,是贴。嘴唇和嘴唇之间隔着一层薄薄的空气,近到能感觉到对方嘴唇的温度,近到能闻到对方呼吸里咖啡的味道,但就是没有贴上。像两片磁铁的同极,在即将接触的那一瞬间被某种力量推开了。那种力量不是拒绝,是一种更精细的、更准确的东西——是不舍得。
沈砚辞先动了。他把那层空气压没了。
嘴唇贴上的那一瞬间,陆时衍尝到了咖啡的味道。不是他自己杯子里那种黑咖啡的苦,是沈砚辞嘴里残留的咖啡的酸。同一批豆子,不同的冲泡方式,味道会完全不一样。苦和酸在两个人的嘴唇之间混合,生出了第三种味道——涩的,像没有熟透的柿子。
沈砚辞的舌尖从他的嘴唇上划过,从左边到右边,从上唇到下唇。他的舌尖在陆时衍下唇上那个昨晚被咬破的伤口上停了一下。伤口已经结痂了,很小,不到两毫米,舌尖压上去的时候会有一种微微的刺痛。沈砚辞的舌尖在那个伤口上慢慢地画了一个圈,圈画得很圆,圆的起点和终点完全重合。陆时衍的下唇在他的舌尖下面微微颤了一下。不是疼,是那种伤口被陌生人触碰时身体本能的退缩反应。
沈砚辞的嘴唇从他嘴唇上移开了。
“伤口还没好。”他说。
“你咬的。”
“我昨晚咬的。今天应该结痂了。”
“结了。你刚才舔掉了。”
沈砚辞伸手,拇指按在陆时衍的下唇上,指腹压着那个伤口。力度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但陆时衍能感觉到自己的血液在往那个位置涌。不是伤口发炎,是沈砚辞的体温通过拇指传到了他的嘴唇上,皮肤下面的毛细血管在温度的作用下扩张,血液流量增加,嘴唇变得更红、更肿、更敏感。
“红了。”沈砚辞说。
“你的手弄的。”
“我的手没有弄。是你的身体在回答我。你的身体比你的嘴诚实。”
陆时衍握住他的手腕,把他的手从嘴唇上拉开。
“你的手是凉的。”
“嗯。”
“你一晚上没睡,手凉是正常的。”
“你心疼了?”
“没有。”
“你的右肩。”
陆时衍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肩。看不到,但他知道沈砚辞说的是对的。他的右肩又高了半寸。
沈砚辞的手从他手腕里抽出来,拿起桌上的咖啡杯,喝了一口。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放下杯子的时候,杯壁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唇印——不是口红,是他的嘴唇在杯壁上留下的水渍,形状和他上唇的唇峰一模一样。
“陆时衍,你今天去见周远舟,有三件事。”沈砚辞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不带任何感情的腔调,“第一,告诉他孙律师的事。第二,问他一个问题——2009年滨海新区项目,周远舟有没有参与。第三,看他怎么回答。”
“为什么问他滨海新区项目?”
“因为方志远的材料里,2009年滨海新区项目的法律顾问是衡正。周远舟是项目负责人。”
陆时衍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你在怀疑周远舟参与了沈鹤鸣的事?”
“我没怀疑。我确认了。方志远的材料第三页,法律顾问签字栏——周远舟。”
办公室里安静了大概三四秒。
陆时衍把咖啡杯里剩下的咖啡一饮而尽。咖啡已经凉了,凉了的黑咖啡比热的时候酸,比热的时候涩。他把空杯子放回桌上,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几点去见周远舟?”他问。
“约好了。十点。”
“你帮我约的?”
“对。”
“你什么时候约的?”
“你睡着的时候。凌晨三点。周远舟没接。凌晨五点他回的消息,说——‘好。’”
陆时衍看着他。沈砚辞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拿起咖啡研磨机开始清理残粉的动作比平时重了一些。他用刷子把研磨腔里的咖啡粉扫出来的时候,刷子的毛在金属壁上刮出了一种很尖的声音,频率高到让人牙根发酸。
“沈砚辞。”
“嗯。”
“你昨晚没睡,就是在做这些事?看材料、对邮件、约周远舟?”
“还有一件事。”
“什么?”
沈砚辞把刷子放下,从办公桌上拿起一个U盘,递给陆时衍。U盘是黑色的,上面贴着一张白色标签,标签上写着一串数字——20230615。
“这是什么?”
“法院调取的备份磁带里,有一份邮件。方志远的材料里没有提到。赵明远的U盘里也没有。”
“什么邮件?”
“沈鹤鸣发给方志远的。2022年12月17日。内容只有一句话——”
沈砚辞的声音停了。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U盘。
“什么话?”
沈砚辞抬起头看着他。
“赵明远这个人,留不得了。”
陆时衍的手指在桌面上收拢了。
“这是沈鹤鸣的原话?”
“原话。”
“方志远怎么回的?”
“方志远回了——‘沈总,海诚的官司还没打完。现在动赵明远,启明星会怀疑。’沈鹤鸣回了——‘那就等官司打完。’”
陆时衍从沈砚辞手里接过U盘,握在手心里。金属的外壳在他的掌心里很快就变得温热了。
“你什么时候看到这封邮件的?”
“凌晨四点。”
“看完之后呢?”
“看完之后——
他停了一下。目光从U盘上移到陆时衍的脸上。
“看完之后,我想给你打电话。但你在沙发上睡着了。”
陆时衍看着他的眼睛。晨光从窗户照进来,打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睛里有血丝——不是熬夜熬出来的那种布满眼球的鲜红色,是那种在眼球的最深处、最靠近虹膜的位置,像毛细血管破裂之后留下的那种暗红色。不是累的,是气的。
“沈砚辞。”
“嗯。”
“你气什么?”
“我没气。”
“你的手在抖。”
沈砚辞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曲,指尖在微微地、几乎看不出来地颤着。
“冷的。”他说。
陆时衍握住他的手。手指扣进他的指缝里,掌心的温度从他的手上传到沈砚辞的手上。沈砚辞的手在他的掌心里慢慢地不抖了。
“你今天去见赵明远,不要跟他说这封邮件的事。”
“我知道。”
“也不要跟方志远说。”
“我知道。”
陆时衍松开他的手,把U盘放进口袋里,和那枚新硬币放在一起。硬币和U盘碰在一起,发出很轻的声响。他拿起沙发上的西装外套——沈砚辞的——搭在手臂上,走向门口。
“你去哪?”沈砚辞在背后问。
“回家。换衣服。”
“你的衬衫扣子系错了。”
陆时衍低头看了一眼。第三颗扣进了第四颗的扣眼,领口歪到了左边。他一个一个地解开,重新系。系到第二颗的时候——沈砚辞缝的那颗——他的手指在扣子上停了一下。
“你缝的这颗,比原装的结实。”
“原装的也是我缝的。这件衬衫你买的时候,原装的扣子就松了。你看不出来,但用手摸能摸出来。”
“所以你第一次帮我缝扣子的时候,不是在缝掉下来的扣子,是在加固一颗还没掉的扣子?”
“对。”
“你那时候就知道这件衬衫的扣子会掉?”
“我那时候就知道你这个人——不会照顾自己。”
陆时衍把扣子系好,拉开门。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惨白色的光照在他的脸上。他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沈砚辞。”
“嗯。”
“你昨晚没睡,今天下午见完赵明远,回家睡觉。”
“我不困。”
“你眼睛里有血丝。”
“你眼睛下面有黑眼圈。”
陆时衍转过身看着沈砚辞。沈砚辞站在办公桌后面,清晨的阳光从他身后的窗户照进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边。
“那我们今天都早点结束。晚上——”
“晚上什么?”
陆时衍看着他的眼睛。
“晚上帮你数第五根肋骨。”
他转身走了。
走廊很长,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有人在黑暗中为他点燃了一路的灯。
电梯在一楼停了。他走出去的时候,手机震了。沈砚辞的消息。
“十点,周远舟的办公室。别迟到。”
陆时衍打字:“你约的周远舟?”
“嗯。”
“你怎么跟他说的?”
“我说——‘陆时衍有话跟你说。不是关于案子。是关于你自己的事。’”
陆时衍的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好久。他打了五个字,删了,又打了四个字,又删了,最后打了两个字。
“谢了。”
对面秒回:“谢什么?”
“谢你帮我约他。”
“我不是在帮你。我是在帮周远舟。”
“帮他什么?”
“帮他在他自己出卖自己之前,知道他在出卖谁。”
陆时衍走出大堂,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晃得他眯起眼睛。他戴上墨镜,世界变成了一片柔和的灰色。
九点四十五分,他到了衡正律所楼下的地下车库。他没有上楼,坐在车里等着。
手机震了。不是沈砚辞,是方志远。
“陆律师,材料你看了吗?”
“看了。”
“看到第几页?”
“三十一。”
方志远沉默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