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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雨夏潮湿(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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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村里带着镣铐出来的女人,她心比天高,命比纸薄。

“我过得不幸福是咎由自取吗?”

“我其实到现在都不知道,”陈爱罄垂头自嘲一笑,“都不知道我到底有没有得选。”

她眼角闪了一下,又很快消失,重新仰起头,如同蛇吐信子般说道:“欠你和你妈的,我会一样不落地还回去。”

李梵静默半晌,说道:“李乔伊三岁那年失踪,是我带她走的。”

李乔伊失踪了一天半,陈爱罄担惊受怕了日日夜夜——她知道那些被拐卖的女童会遭受什么。她眯眼,如同凶狠的豹子锁定猎物:“那你真该死啊,我以为骨头多硬呢,不过也是个欺软怕硬的角色。”

李梵坦然接受,俯身握笔写下一串数字。

是啊,我们都是欺软怕硬的角色,千万不要原谅彼此。

他们的旧账不要一笔勾销,越恨才能越解脱。

陈爱罄的病房和李国兴隔不了多远,李梵几步走到,推门而入,李国兴恭候多时。

他静立在原地,宛如一块任凭雨打风吹都不曾松动的石碑,独剩影子变动;又如一朵悠悠白云,游荡于天空之上,居高临下,再没有什么能影响他,于是他对一切都不为所动。

李国兴若有所思地打量着他,目光渐渐变得凉薄、讽刺。

半晌,他叹了一口气,颇为无奈又意味不明地开口:“你明明是我的孩子,怎么一点都不像我呢?”

“有时候,我真的觉得你是她一个人的孩子。”

所以不理不睬、不管不顾,像是能通过虐待近在眼前的你,报复远在天边的她。

“难道她的基因真的比我更优胜吗?”他嘲讽一笑,转言道,“我昨晚做了个梦,我回到刚和她在一起的那段时间了。”

李梵皱眉。

李国兴不以为意,一味地笑着:“你不用这样看我。”

“你以为我想这样吗?”

“刚毕业那会,我们想要结婚。可是她爸妈都不同意,认为我没能耐、不体面,配不上他们的女儿。”

“可天下又有几个像她那样的家庭?她生来便衣食无忧,不为钱财发愁,我呢?我是硬生生从孤儿院里爬出来的。”

他不过是藏在甲缝里的一条污泥。

“如果我和她有一样的条件,又怎么会没能耐?”

“最后我入赘了。”

“本身日子也还算好,我在家洗衣做饭,她把她爸公司做大做强。”

“直到有一天,我去参加同学聚会。”

他坐在角落的一个位置,怔愣地看着那些往日成绩不如他好的人,看他们穿得光鲜亮丽,手上的转着圈的戒指是一只只名车的钥匙。

酒过三巡,不知怎的谈起了工作单位。桌上人个个笑红了脸,职位一个赛一个大,单位一个比一个唬人,推杯换盏,谈笑风生间,审判的视线终于落到了他的身上。

他本想扯个谎,结果话未说完就被人打断。

那人不知是喝红了脸,还是憋笑憋得涨红,大声说他只是个家庭主夫,老婆的贤内助。

话音落地的余声没有被吞没在哄堂大笑中,而是在他的耳畔响亮地回荡。

他只觉得脸皮被人一层层地剐了下来,灵魂都被卷入他们血红的嘴里,被笑声震得四分五裂。

李国兴的表情愈发悲愤了起来:“我终于知道我是个男人了。我是个男人,但他们的目光,他们的眼神,都不承认我是个男人。”

“一个男人”的生命、思想、欲望绝对不能依靠一个女人。

“是她抢了我的位置!”

“后来,她怀孕了,公司里的老总并不认为她一个女人能干好,而她家又只有一个女儿……所以我的机会来了。”李国兴深深地吸入一口气,满脸的餍足与畅快。

“至于出轨……这很正常不是吗?我是个男人。”

“一个男人”的生命、思想、欲望绝对不能没有女人依靠。

他像释放过一般,露出慵懒又恶臭的表情:“况且我们之间只是利益交换,她不是也选择了我吗,走捷径哪有不付出代价的呢?”

“所以你没必要把我当做仇敌,像个被抛弃的女人一样恨我的冷漠,怨我的无情,总有一天你会理解我。”

他呵呵笑着:“或者说,你会成为我,毕竟我们是父子啊,毕竟你也是一个……男人。”

沉默地对峙中,李梵轻声道:“你凭什么会觉得全世界的人都会像你一样呢?”

“你的痛苦拜谁所赐你一概不知,或许你知道,只不过不敢承认,所以转嫁矛盾,再借口说你有苦衷,自我感动到颅内高.潮,你凭什么说自己是人,凭什么定义人?”

李国兴眉眼一沉。

“你肯定动了手脚,不然怎么会那么恰好,所以你又有什么脸痛斥陈爱罄用孩子捆绑你,她贪图荣华富贵,难道你就脱俗清高?”

“鸠占鹊巢被赶走后,你记恨她了多少年,记恨了她的父母多少年?又有什么脸让我不要怨恨你?”

李梵的身影骤然拔高,话语平缓清晰:“你听清楚了,我是怨恨你,但我不会永远恨你,我相信你在我这里会变得无足轻重,一个无足轻重的人是不值得被怨恨的。”

“首先,有一点你说错了,我一点都不像她,我是个孤儿,一生下来就是,她没有机会给我做范本,我活下来全靠我,所以我就是我,不会像任何人。”

“其次,你也说对了,我一点都不像你。不像你的冷漠与自私,你的愚昧与怯懦。最后,如果只是因为和你同个姓别、性别就要和你画上等号——那随你便好了,毕竟你的一生就活的这么荒诞畸形。”

李国兴紧紧咬住后槽牙。

碑会永远留在原地,可云会飘走的。

它会飘得很远很远,很高很高,直到他在它广袤的世界里缩成一个点,真真正正、无足轻重的一个点。

他感受到一阵失控的愤怒。

“我是你爸,你怎么可能不像我?我是你爸啊!”

被虐待也不肯离去、不情愿也终归妥协、做好一生被束缚的准备……这一切,不都是因为他是他爸吗?

李梵这次回头了。

他神色平静的打断他:“我还是你爸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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