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文早读,全班齐读古诗文,整齐的声音响彻楼道。
江砚辞翻开课本,目光落在书页上,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鼻尖萦绕着身旁沈逾白身上淡淡的皂角香,耳边是少年平稳温和的读书声,胸腔里的心跳依旧不规律,昨夜的画面一遍遍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回放——沈逾白扣住他后颈,俯身吻上来的模样,额头相抵,滚烫的呼吸,那句坚定的“我喜欢你”,还有相拥时安稳踏实的暖意。
他的脸颊微微发烫,视线涣散,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整个人都有些走神。胳膊上的纱布贴着皮肤,轻微的刺痛时刻提醒着昨夜的狼狈,可心底的暖意,却盖过了所有的难堪。
沈逾白察觉到他的走神,余光轻轻扫了他一眼,看见少年微微泛红的侧脸,看见他涣散的眼神,眼底掠过一抹温柔的笑意,没有出声打扰,只是继续安静地朗读课文,却刻意放慢了语速,让他可以清晰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一种无声的陪伴。
整整一节早读课,江砚辞都心不在焉。他时而盯着课本发呆,时而余光悄悄打量身旁的沈逾白,时而又低头盯着自己包扎的胳膊,心绪纷乱又柔软,是十几年来从未有过的状态。
早读下课的铃声响起,读书声戛然而止,教室里再次恢复喧闹。
沈逾白侧过头,凑近江砚辞,压低声音,语气自然又关切:“课间要不要趴一会儿?昨晚没睡好。”
温热的气息擦过江砚辞的耳廓,让他浑身一颤,猛地偏过头,撞进沈逾白温柔的眼眸里。两人距离极近,鼻尖几乎相蹭,彼此的呼吸交缠在一起,暧昧的气息瞬间蔓延开来。
江砚辞的心脏骤然狂跳,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拉开距离,耳尖红得快要滴血,硬邦邦地吐出两个字:“不用。”
沈逾白看着他炸毛又害羞的模样,眼底笑意更深,不再逗他,只是点了点头,拿出水杯喝了一口水。
接下来的几节课,一切都如往常一般。
数学老师拿着厚厚的试卷,在讲台上滔滔不绝地讲解题型,公式与数字密密麻麻写满黑板,枯燥又乏味。英语老师带着全班朗读单词,反复强调语法和考点。物理老师拿着模型,讲解复杂的受力分析。课堂沉闷又紧张,每一位老师都在反复强调刷题、分数、排名。
高三的教室,永远弥漫着一股压抑又焦灼的氛围,每一个学生都被高考的压力裹挟着,埋头刷题,埋头背书,不敢有半分松懈。只有偶尔的课间,才有片刻的喘息与打闹。
江砚辞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上课偶尔撑着下巴走神,偶尔低头趴在桌上假寐,偶尔随意翻着课本,对老师讲的内容毫不上心。以前,他是真的无所谓,对高考、对未来、对前途一片茫然,觉得自己这样的人,根本谈不上什么未来,浑浑噩噩混一天是一天。
可今天,他走神的时候,脑海里不再是无边无际的烦躁与麻木,而是沈逾白的模样,是昨夜那句“我会带你离开这里”的低语,心底第一次生出一点模糊的期盼。
他想离开那个破败压抑的家,想离开那些无休止的打骂与痛苦,想和沈逾白一起,去往一个干净明亮的地方,拥有正常安稳的生活。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像藤蔓一样疯狂滋长,缠绕着他的心脏,让他第一次意识到,高考或许不是毫无意义的东西。
他悄悄侧头,看向身旁认真听课的沈逾白。少年坐得笔直,眼神专注,笔尖在笔记本上飞快记录着重点,侧脸干净认真,浑身透着为未来努力的韧劲。沈逾白成绩一直稳居年级前列,目标是顶尖的重点大学,前途光明,未来坦荡。
江砚辞心底忽然生出一股强烈的自卑。他成绩吊车尾,基础一塌糊涂,懒散惯了,根本没有为未来拼命的资本,他怎么配得上和沈逾白并肩同行?
心底刚燃起的那点期盼,瞬间被浓重的自我怀疑压下去,指尖狠狠攥紧,眼底掠过一丝晦涩。
沈逾白敏锐地察觉到他情绪的低落,趁着老师转身写板书的空隙,悄悄侧过头,看向他,眼底带着一丝担忧,用口型无声问他:怎么了?
江砚辞对上他温柔的眼眸,心头一颤,立刻移开视线,摇了摇头,装作无事的模样,只是心底的酸涩却愈发浓重。
一上午的课程就在这样压抑、焦灼、又夹杂着隐秘缱绻的氛围里缓缓流逝。
上午最后一节课是班主任的班会课。
铃声响起,班主任踩着点走进教室,手里拿着一份年级最新的模考排名表,脸色严肃,周身的气压很低。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学生都下意识坐直身体,气氛瞬间变得沉重。
班主任将排名表拍在讲台上,目光扫过全班,语气严肃又沉重,带着浓浓的紧迫感:“我知道大家最近都很累,刷题、模考、熬夜,压力很大,我都看在眼里。”
话音顿了顿,班主任的语气陡然加重,声音铿锵有力,清晰地传遍每一个角落:“但是我必须再提醒你们一次——距离高考,只剩九个月了。”
短短一句话,像一块巨石砸进平静的湖面,瞬间让整个教室的气氛降到冰点。
空气里瞬间弥漫开浓重的焦灼、紧张、压抑与不安。有人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笔,有人深深吸了一口气,有人眼底闪过惶恐,有人低头死死盯着桌面,原本偶尔的窃窃私语彻底消失,只剩下一片死寂。
九个月。
两百七十多天。
对于高三的学生来说,短得可怕,短到仿佛一眨眼就会到来,短到所有的漏洞、短板、懒惰都来不及弥补;却又长得煎熬,煎熬在日复一日的刷题、模考、失眠、自我怀疑里,煎熬在对未来的惶恐与不确定里。
班主任看着底下一张张年轻又疲惫的脸,语气放缓了几分,却依旧带着沉甸甸的分量:“九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足够你们逆风翻盘,也足够你们一败涂地。现在的每一分努力,每一次刷题,每一个知识点,都直接决定你们九个月之后能去往哪里,能拥有怎样的人生。”
“我知道有人觉得累,觉得熬不下去,觉得看不到希望,甚至想放弃。但我告诉你们,高考是你们这辈子为数不多,可以靠自己改变命运的机会。尤其是你们,出身普通,没有捷径可走,读书就是唯一的路。”
班主任的目光缓缓扫过全班,最后落在江砚辞身上,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惋惜与无奈,却没有点名,只是继续说道:“有的人浑浑噩噩,浪费光阴,觉得无所谓;有的人咬牙坚持,拼命死磕,不敢停下。九个月之后,差距会天差地别。我不希望等到最后,你们所有人都追悔莫及。”
“从今天起,收起侥幸,收起懒散,收起矫情。剩下的九个月,拼一把,熬过去,给自己一个交代。”
班主任的话语沉重又直白,像一记记重锤,狠狠砸在每一个人的心上。教室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
江砚辞坐在靠窗的位置,指尖死死攥紧了笔,骨节泛白。班主任的话一字一句清晰地落进耳朵里,狠狠戳中他心底最隐秘的地方。
改变命运。
他这辈子被困在泥泞与黑暗里,被困在那个破败不堪的家里,被困在无休止的痛苦与暴力里,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或许真的只有高考。他想逃离,想挣脱,想和沈逾白站在同一片阳光下,想拥有属于自己的光明,就必须抓住这最后的机会。
以前的他,浑浑噩噩,破罐子破摔,觉得自己生来就是烂泥,不配拥有光明,不配逃离。可现在不一样了,他有了想要奔赴的人,有了想要守护的温柔,有了想要抵达的未来。
他侧过头,看向身旁的沈逾白。
少年依旧坐得笔直,脊背挺拔,眼神坚定,没有半分惶恐与迷茫,眼底只有沉稳与韧劲。他听到了班主任的每一句话,神情平静,显然早已做好了拼尽全力的准备。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一层淡淡的光晕,干净、耀眼、坚定。
江砚辞的心脏狠狠一缩,酸涩、期盼、自卑、悸动交织在一起,翻涌成汹涌的浪潮。
他不想拖沈逾白的后腿,不想永远只能仰望他,不想九个月之后,两人去往截然不同的世界,从此天各一方,再无交集。
他也想拼一次。哪怕基础再差,哪怕前路再难,哪怕浑身狼狈,他也想为了沈逾白,为了自己,奋力拼一次。
沈逾白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缓缓侧过头,对上他的视线。少年的眼眸温柔又明亮,带着无声的鼓励与坚定,没有怜悯,没有轻视,只有全然的信任与陪伴。
四目相对的瞬间,江砚辞心底所有的犹豫、惶恐、自我怀疑,尽数烟消云散。
他缓缓勾起唇角,露出一抹极淡、极浅的笑意,带着少年独有的桀骜与执拗,无声地告诉沈逾白——我会拼的。
班会课结束,下课铃声响起,沉重压抑的气氛依旧笼罩在教室上空。同学们三三两两走出教室,有的去走廊透气,有的趴在桌上闭目养神,缓解心底的焦灼。
江砚辞坐在座位上,没有动。他低头看着桌面杂乱的书本,指尖轻轻摩挲着课本边缘,心底前所未有的平静又坚定。
沈逾白也没有动,安静地陪在他身边,没有说话,只是陪着。
窗外的阳光愈发浓烈,透过玻璃落在两人的桌面上,将彼此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密不可分。
九个月,很短,也很长。
足够熬过无尽的题海,足够熬过无数个失眠的夜晚,足够挣脱泥泞的过往,足够奔赴一场双向的温柔。
江砚辞微微抬头,看向窗外湛蓝的天空,眼底第一次褪去麻木与戾气,盛满了光亮与期盼。
他不再是孤身一人。
前路漫漫,有沈逾白与他并肩同行,再难熬的岁月,也终会抵达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