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隐隐群青,浓雾如同云层,我屹立在低处。
风摇醒了,芦苇濛濛地,吹浅一湖绿水。小穗蓬软地捞起一汪,于是重重地耷拉,压缩着一个冬天的肃气。
我烦躁地起身,别叫了!我说。
鸭子被丢进苇絮中。穗尖压折了,彻底地蛰伏。
草制的粗鞋踏过泥地,焦急地,朝稻田跑去。铁质的锹在空中旋转,麻雀叽喳叽喳,不情愿地远去。
太好了,稻谷还没事。
我腾得倒在田里。
阳光刺眼,无所事事,下午吃的韭菜搁在牙缝,我从稻草人肚子上揪下一根,剔牙,然后吐掉。
再醒来时,稻草还含在嘴角。
天色早就暗淡,山在黄昏中起伏,最后化成彼此的影子。
啊,鸭子!
我突然想起,踢飞了鞋子,几乎赤脚跑到河边。
嘎。
它们发出短促的声音。我用麻绳捆住鸭的脖颈,然后抗在肩上,跑回家去。
阿妈,你在吗?
阿爸,你人呢?
我听见劈里啪啦的火声,是芦苇烧断的声音。草鞋坏了,我赤脚走进屋里。炕上的大火烧着,灼烧感舔舐着皮肤,辣辣的,雕刻出更清晰的纹路。
烧火棒,刺进了肚子。
我看见红色,大片的鲜红,涌出来,涌出来。
涌出来……
嘎。
鸭子叫了。
她也在尖叫。我奔跑过去,夺过红色的烧火棒,将锹砸在他的头顶。又是红色,大片的红色。
他愤怒的脸也变成红色。
我拉着阿妈在稻田上奔跑,说要带着她和鸭子去河的另一边。她停下来,晃晃手,不去。
为什么不去?
稻谷还没到成熟的季节,稻草人被乌鸦咬得变形,鸭子还没长大,家里的瓦片墙也该修了。她说你也回去吧。
我摇摇头,她一个人回去了。
晚上的风很凉,我重新躺在稻田里,饿了,嚼稻草人的稻草,渴了,喝河里的臭水。麻雀和乌鸦睡了,我也睡了。
日子还是一样,一天接着一天。烧火棒不见了,锹不见了,我背着帆布包,在芦苇丛里游荡,鸭子不再怕我。
我好像有了魔法,常常什么都听不见,像是拥有一对开闭的耳朵。我喜欢把耳朵关上,躺在湖边睡觉,有时候脸上有水,有时候是鸟屎,或者虫子。
关上耳朵的时间越来越长,我的肚子越来越大,我以为我在长大,却像一棵枯萎的树。有时候,我有很多天都忘记打开耳朵,可鸭子需要我,我害怕听不见。我也总是很渴。
阿妈来找我了,她已经很久没来看我了。
她告诉我鸭子丢了。
我要去找鸭子。可太干涸了,我一会儿就跑不动了。
他很生气,拿着锹来找我,我关上耳朵,只看见一张一合的嘴。锹又变成了红色,从我干涸的肚皮穿过,哗啦哗啦,掉出好多稻谷和稻草。
我摸了摸干瘪的肚子,看见阿妈在哭。她忽然变得高大,像芦苇梗一样扑向铁锹。
铁锹太硬了,她也变得干瘪。
越来越渴了,我把稻草胡乱塞进肚子,但只要一跑,它们就露出来。我错了,我不该关上耳朵,然后把鸭子弄丢。
我捡起帆布包,去找我的鸭子。
嘎。
嘎。
嘎。
我学鸭子的叫声,河水一片死寂。
好渴。
远处火光冲天,我想起山间一片深深的湖,鸭子是不是去了那里?我跑,我跑,我跑啊跑……
太渴了,栽进了水里。
水从嘴巴、耳朵、喉咙流进去,身体很沉,耳朵又被关上。
不知道飘了多久,不知道睡了多久,
再醒时,没有河边,没有稻田。我爬起来,看见一只小鹿。它朝我点头,我追随它,去找那些弄丢的东西。
在找什么?它问我。
我还没开口。
它问是鸭子吗?那应该是dodo。
我说不是渡渡,我的鸭子很漂亮,没有渡渡这么笨的嘴巴,也没有那么丑的尾巴。Dodo听见很生气,但它听从小鹿,将我背出森林。
那不是鹿,是化成鹿的恐鸟。渡渡报复地告诉我。
恐鸟是什么?
很丑的鸟。
比你还要丑吗?
渡渡不愿理我。
那你要带我去哪儿?
你这个破稻草人,我带你去见你的伙伴。
是鸭子吗?
你才是鸭子。
渡渡说要带我去见一个女孩,她有一个蓝色的风筝。我想起曾经我也拥有过一个风筝,那时家里还没有鸭子。
我说走吧渡渡鸟,我不要我的鸭子了。
它本就不想领我找鸭子,所以跑得越来越快,越来越沉默。我太饿了,企图拔下它的毛吃。
Dodo忽然停下来,说:嘘你看到她了。
掌声雷动。
灯光太刺眼了,不是头顶,而是台下,那一个个“灯泡”。
荷叶觉得自己快要流眼泪,仓皇间,指挥和钢琴伴奏谢幕,然后是指导老师方桐和秦潇雨。
掌声再次响起。
他终于可以弯腰鞠躬。台下的灯泡变成了人,他们神态各异,荷叶还没细看,就被后头的同学催着下台阶。
“方老师说给大家二十分钟休息上厕所,等会直接去大巴上集合。”刚结束演唱,混乱中有人通知。
“我们不能看后面的演出吗?好不容易来一次。”
“老师说人多也没位置,干站着还不如早点休息。”
“好吧,欸,咱们多少分啊,能进复赛吗?”
“还没出来呢,说要等下下个唱完才出分。”
“行吧,那干站着干嘛,累死我了,今天上午在车上喝冰水,被方老师一通骂,骂得我现在n、l还分不清……”
“多损啊,被方小公主听见你就完了。”
“溜了溜了,我看见我初中同学了,过会见啊。”
荷叶恍然,刚才念完最后一段旁白时,他有一秒钟分神,像分不清现实或虚幻。
那一刻他好像真的见到了两只大鸟,一只像鸵鸟,一只像鸭子。
无名的悲伤流窜着,他从厕所洗了把脸,略找回一些神思,才回到音乐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