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衍之走了,整整半个月。
深冬的雪下了一场又一场,沈府的庭院里,处处覆着薄薄一层白雪,寒风卷着雪沫,吹过空荡荡的竹苑,再也没了往日的清宁琴声,只剩风穿竹叶的萧瑟声响,绕着屋檐,久久不散。
自他走后,沈昭宁的日子,依旧是算账、打理琐事,可又处处都变了。
天刚蒙蒙亮,天际泛着鱼肚白,寒意刺骨,府里的下人都还未起身,沈昭宁便已梳洗完毕,披着素色棉披风,缓步走到廊下。
贴身丫鬟青禾抱着暖手炉跟在身后,看着她日日雷打不动的模样,忍不住轻声劝道:“姑娘,天这么冷,雪还没化,廊下风大,咱们回屋吧,这棋枰上,不会有棋子的。”
沈昭宁站在石桌棋枰前,指尖轻轻拂过覆在上面的薄雪,冰凉的雪粒沾在指尖,她却浑然不觉,只是静静看着空空如也的棋枰。
往日里,这张棋枰上,黑白棋子错落有致,隔巷对弈,无需言语,便心意相通。他在的时候,每日清晨,总会有新落下的棋子,或是黑子,或是白子,等着她去回应。
可如今,棋枰空空,白雪覆盖,再也没有那道清隽身影,再也没有新落下的棋子,连一丝温热的气息都不曾留下。
“我知道。”沈昭宁轻声开口,声音淡淡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就是过来看看。”
她怎么会不知道,他已经走了,远在京城,怎么还会有人,在清晨时分,来这棋枰上落下一子。
可她还是忍不住,日复一日,早起前来,哪怕明知是失望,也依旧抱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期许,盼着某一日,棋枰上会突然出现一枚黑子,像从前一样,等着她回应。
青禾看着自家姑娘落寞的模样,心底轻叹,却也不敢再多言,只能将暖手炉递到她手中:“姑娘,天寒,仔细冻着,裴公子若是有心,定会早日归来,您这般日日等着,身子会受不住的。”
“我不冷。”沈昭宁接过暖手炉,指尖终于有了一丝暖意,目光依旧落在空棋枰上,轻声道,“再站一会儿就回去。”
她就那样站在雪地里,静静看着空无一字的棋枰,看了许久,直到朝阳升起,雪沫渐渐融化,才转身回屋。
日复一日,皆是如此。
回到屋内,案上依旧堆着厚厚的账本,那是她往日最上心的事物,可如今,却再也无法像从前那般,沉下心来,专心致志地核算。
她坐在案前,握着笔,指尖刚触到账本,便会下意识地停下动作,侧耳倾听,听着隔壁竹苑的动静。
从前,他在竹苑,时常会抚琴,琴声清和温润,隔着一条窄巷,轻轻飘到西厢,伴着她算账、看书,格外安心。
哪怕不抚琴,竹苑里也会有小厮走动的声响,有书卷翻动的轻响,总有一丝生气,让她知道,他就在隔壁。
可现在,竹苑里一片死寂,安静得可怕。
没有琴声,没有脚步声,没有任何声响,仿佛那座清幽的院落,早已空无一人,再也没有那个温润清隽的公子,在里面读书、抚琴、静坐。
“姑娘,您发什么愣呢?账目都算错了。”青禾端着热茶进来,看着她怔怔出神、笔尖停在纸上的模样,轻声提醒。
沈昭宁回过神,低头看向账本,果然,一行数字写得歪歪扭扭,全然没了往日的工整精准。
她轻轻叹了口气,擦掉错处,重新提笔,可没过片刻,又不自觉地停下,侧耳朝着竹苑的方向倾听。
还是没有任何声音,一片死寂。
“青禾,”沈昭宁轻声开口,声音带着几分茫然,“你说,这竹苑,怎么这么安静啊?”
青禾放下茶杯,无奈又心疼:“裴公子走了,小厮也跟着一并回京了,只留了两个老仆看守院落,自然是安静的。姑娘,您别总想着这些了,裴公子只是暂时离去,又不是不回来了。”
“我知道。”沈昭宁垂眸,指尖摩挲着账本的纸页,心底一片空落落的,“就是……太安静了。”
习惯了有琴声相伴,习惯了隔壁有他的气息,如今骤然空寂,她怎么也无法适应,做任何事,都容易失神,都忍不住去想,他在京城,是否安好,何时才能归来。
从前,她一心扑在账本上,从不会分心,可现在,满脑子都是他的身影,都是他留下的点点滴滴,再也无法专心。
打发走青禾,屋内只剩沈昭宁一人,她放下手中的账本,起身走到书桌角落,轻轻打开一个锦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