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时，净栗收拾好屋内的桌椅，她来到灶台打开锅准备生火做饭。

阿情望着净栗，久久不语，道:“还是我来吧。”

净栗摇头，道:“不必了。”语气坚定，想不到她的动作如此娴熟，完全看不出她曾是南越国一位金枝玉叶的公主殿下。

燕水在古井旁边用水桶打水，几株含苞待放的白色花攀缘在井沿，根茎伸到井口，花色淡黄，透出一阵莫名的阴郁。

一片花瓣随风打了个旋儿，落在了井面上，井底的水里漂浮着大大小小的残花。

正当他转动辘轳，准备将水桶取下时，井底突然传来一阵熟悉的声音，是妹妹燕凡的声音。那声音从井底传出，仿佛一直在说，哥哥，哥哥向前走一步，再向前一步，小凡在这儿……

燕水像着了魔一样，放下了手中辘轳把，绳索快速地转动，水桶一下子接触到了井底，还未来不及反应，“扑通”一声，燕水跳进了井底，溅起的水花打湿了井璧旁边的青苔和地衣。

净栗两人闻声而至，疾步向前，瞟见了井旁白花边的长剑。她盯着井口，莫非燕水已然遭遇不测了……

一阵猛烈的悲痛袭来，她痴痴地盯着井口。进门时的那股香味越来越浓烈，夹杂着一股淡淡的腥臭味。

净栗转头，望向阿情道:“阿情，闭气。”

阿情未应声，她神情恍惚，嘴角露出一抹诡谲的笑容，嘴里不断说着听不懂的句子。净栗只听见了“夫君”二字。

阿情像丢了魂似的迈步站在井沿上，一只脚踏入井中，停顿在半空中，好像下一秒就要跳进去。

净栗神情一变，一手死死攥住她的袖子，一手环抱着她的身子，不让阿情寻死。两人失去重心，向一边倾斜，阿情挣扎着，用手肘不断击打净栗的腹部，她的眼神忽的充满杀意，从腰间拔出匕首，刀刃刺向了净栗的手臂。

净栗猛地一惊，刀刃在她手臂上刺出红线，但仍紧紧抱住阿情，血从她的皮肤下流出，染透阿情的衣裙，从裙摆边沿一滴一滴落进了井口。

净栗望向阿情，她的瞳孔散大，精神错乱，脸色潮红，面颊干燥。像之前陆平川中毒的那样，但又有些不同。

阿情抬手将匕首抵住净栗的脖颈，净栗喊道 :“阿情，醒醒，你看着我，是我。”

阿情不为所动，眼看匕首离净栗的咽喉越来越近，净栗索性闭上了眼睛。

“不甘吗？还是不服？”

井底的声音不停在呼唤着，被呼唤的对象却不是阿情，而是净栗。

“我不能就这么死去……我还有事情没有完成，很多很多事……”

净栗听见了她自己的声音，从心底最深处发出，是一种藏在潜意识的声音。

净栗睁开了眼睛，松开阿情的袖子，拔下头上的簪子，对着阿情的极泉穴轻点，阿情的那只手顿时动弹不得。匕首从阿情的手指间滑落，“扑通”一声掉进了井底。

阿情的身体被净栗牢牢禁锢住，她的另一只手指不断划拉着空气，指甲在净栗的衣领上搔抓着，净栗感受到阿情在抽搐，在发抖，她闻到了阿情鼻孔散发出的味道。

净栗的视线渐渐模糊，井底出现了无数摆动的双手，五指湿漉漉的，他们呻吟着，呼喊着，挣扎着……

她听到了——那是百姓的声音，是南越战火中丧命的百姓的声音，他们曾朝拜过自己，也曾信仰过和平，但是在铁骑将军踏破南越的那一刻，烽火连天，流离失所，殁于敌人兵戈之下。

她在东吴为俘虏的一年里，午夜常常因为此事从梦中惊醒，醒来时泪水湿透了枕头。而她身为南越国的公主，只能眼睁睁看着百姓死去。

净栗的身子瘫软了下去，她一脚踩空，改变姿势托住阿情的后脑，两人相拥着坠向冰冷的水底。砖石划过染血的衣袖，发丝扫过净栗的脸颊。水花拍打着井壁，像有人把两人按了下去。

坠落的瞬间，净栗看见井壁上刻满了名字，有陆平川、孟觉隐、陆鸢、燕水……还有她没有刻完的名字——白净栗。

井水很快侵袭了全身，净栗的脑海里面浮现了国家和双亲，她的后脑勺重重摔在了井底，脊背的骨头折断，血淋淋的手臂摊在了淤泥里。

很奇怪的是，她的意识还残存。

一个年仅五岁的女童赤脚站在水底，眼睛里流着晶莹的泪水，落在水里，却化成了一滩血。

净栗道:“你是谁？”说出这三个字，仿佛用尽了她全身力气。

女童不语，净栗缓缓闭上了眼睛，没了气息。

净栗醒来时，自己正站在村落村口的那棵槐树下。老妇人躺在藤椅上，看了净栗手上的卷轴，道:“阿隐她们母女，少说也有十余年不曾见过，她们家在村子西边最里面那间屋子，院子里面有棵梧桐树。”声音依旧苍老而嘶哑，蒲扇半掩下的半张脸看不出任何表情。

燕水的脸色煞白，在净栗的身后死死攥紧净栗的衣袖。而阿情低着头，紧盯着净栗的衣袖。

净栗向老妇人点头拜别后，经过那片枯枝林时，燕水忍不住道:“我梦见了什么……刚刚那是梦吗？”他的嘴唇发抖，声音在颤。

燕水撩起袖子，手臂上有一道青紫的勒痕，是方才打水时辘轳绳子留下的。

这一切不是梦。

净栗低头看自己的手，大拇指虎口里有泥土，指缝里揉进了黑泥，正是那井底的淤泥。

一直沉默的阿情一把抓住净栗的手臂，将她的袖子撩了起来，一道鲜红色的血印露了出来。

燕水道:“发生了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