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长叹一声,缓缓站直了身子,启唇唱道:“一朝败阵万马催山崩,断剑折戟无奈俘敌营,山河碎兮何日复,只叹天无好时,偏逢连夜雨连天。”
这一声唱词劲健婉转,清亮中带着一丝沙哑的悲凉,尾音悠悠地往上抛,抛到最高处又缓缓坠下来,像一只折了翅膀的鸟,那声音仿佛不是从嗓子眼里唱出来的,而是从胸腔最深处生生撕扯出来的,震得满楼的烛火都跟着抖了一抖。
楼下楼上的看客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与掌声,待春楼里沸反盈天,几乎要掀翻了屋顶。那密集的鼓点又重新敲起来,咚咚咚,咚咚咚,像战鼓,又像她的心跳。
在这密不透风的鼓点声中,孟晞昭的手指不知不觉握紧了窗棂。
她忽然明白了什么。久闻《将折戟》的大名,她从前只当是一出寻常的才子佳人爱情戏,从未放在心上。
可今日坐在这里,亲眼看着台上那个身披甲衣的武旦在暴雨中踉跄而行,她忽然明白了这出戏为何能风靡辛都——因为它演的不单是公主奴隶的爱情,它影射的是先帝孟暠。
故事经过了戏剧化处理,三分真七分假,但大致的轮廓却是当年真实发生过的事。
阿娘年轻时确实挂帅出征,身陷重围,被一个身份卑微的奴隶救过性命,后来那个奴隶随她南征北战,最后死在了战场上。
当然这一切只是听说,各种五花八门的绯色传闻,孟晞昭从未听阿娘亲口说过什么,那个年代太乱,太血腥,就算有线索,她也因年幼而想不起细枝末节了。
台上的公主又开口了,这一句唱得比方才更沉,像是每一个字都在喉咙里碾过一遍才肯放出来:“将死士枯盖功没……”
将死士枯?孟晞昭的心猛地揪了一下,这四个字像一根极细的针,不声不响地扎进了她胸口最深的地方,这几个字仿佛在提醒自己,她攥紧拳头,指尖的疼痛刺入掌心。
“山平海竭乱世荒。”公主一个转身,手臂在空中划出一道白练般的弧线,唱出了这一折的最后一句。
一方小小的戏台,不过几丈见方,却演绎出了阿娘当年一战成名的战役。血与火的征伐,战车倾轧下的生死,都浓缩在这方寸之间,再恢宏壮丽的人生,百年之后不过是别人茶余饭后的一出戏罢了,想到这些,她总是落寞。
台上鼓点又催了起来,孟晞昭的目光却始终追着那个扮演公主的伶人,她站了起来,手里绞着窗纱,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将死士枯……”
心头那么痛,痛到胸口都在发颤,阿娘好像就在戏台上看着她,她们打过一样的仗,走过一样的路,也许也一样失去过重视的人。眼泪无声地落在孟晞昭的手背上,她安慰自己似得摩挲着腰间的卧虎玉佩。
恰好此时一阵夜风穿窗而过,拂起她鬓边的碎发,也拂起了她覆面的那条鲛帕面巾,面巾在风中翻了个身,便如一片轻云般脱身而去,飘飘袅袅地往下坠。
“欸?”她伸手去抓,却扑了个空,指尖堪堪擦过面巾的边角,只能眼睁睁看着它如烟如雾地飘落下去,在半空中打了几个旋,落向了一楼的戏台。
她探出身子往下看,目光追着那片白纱一路往下,最终,遇上了一双眼睛。
台上的人停下了动作,那扮演公主的伶人仰着头,愣愣地望着二楼这个方向,浓厚的旦妆覆住了她的面容,看不清五官,可那双眼睛却在脂粉中透出坚毅明澈,瞳仁里映着满楼的烛火,轻轻一眨便像是完全柔情都藏在了里面。
孟晞昭扶着窗棂,微微偏了偏头,对她嫣然一笑,似乎故人重逢。
。夜里的烛光不算格外明亮,昏昏黄黄地笼着孟晞昭的轮廓,让她从楼下看上去像是蒙着一层纱,唱公主的伶人就那样仰着头,忘了自己身在戏中,差点错过了下一句的鼓点。
厢房里的乐师不明所以,鼓点又催了一遍,月琴声已经起了头。伶人才恍然回过神来,匆匆开口接了下一句,声音依旧清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