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孟晞昭双手抄在胸前,忽然拔高了声音,“来人啊!把孟翊安给朕押到宫内狱去,严刑拷打,把他肚子里的话给朕掏干净!”
话音刚落,明子初带着几名侍卫猛地掀开风帘进来,面色冷峻,手按在刀柄上,一点都不像是开玩笑。
“你说真的?!”翊安蹭地蹿到孟晞昭身后,双手抓着她的椅背,只从她肩头上方探出半张脸,“我说还不行吗!怎么开个小玩笑还认真了呢!”
孟晞昭慢悠悠地摆了摆手,明子初带着侍卫们退了出去。“早这样不就行了。”
翊安抚了抚胸口,故意换上一副哭腔:“哎,如今您是皇帝了,再不把我放在眼里了。”
“行啦,快说!”孟晞昭一把扯住他的衣领,不由分说地摇晃起来。
“我说我说,你松手。”翊安伏到她肩上,凑近她耳边,压低了声音,“青霄门的城墙可以上去,有暗门通到宫外,守城的几个侍卫从前跟过我,我只要等他们当值的时候招呼一声就行了,一般晚上都没什么人,早晚进出都很安全。”
孟晞昭听完,沉默了片刻。
“就这?”她一脸无奈,用手按压着太阳穴,“我到底在期待些什么?”
“什么叫‘就这’啊!”翊安涨红了脸,“你知道我花了多少功夫才摸清那条路吗?”
“我以为多高明的手段呢。”孟晞昭靠在桌案上,嘴角慢慢弯起来,“好了好了,能出去就行,什么时候?就今天晚上吧!”
“今天晚上?”翊安的声音拔高了半度。
“对,就是今天晚上!”孟晞昭已经站起身,开始琢磨晚上穿什么衣裳了。
当晚,天色彻底黑透之后,辛都内城的梆子敲过了初更。青霄门的城墙在夜色中巍然耸立,墙砖被岁月磨得冷硬光滑。
翊安熟门熟路地领着孟晞昭和明子初摸上城墙,三人在约定好的马厩取了马,翻身上马,昂首挺胸地出了皇宫门。
宫门之外,是另一个世界。
辛都内城是整肃的红墙黑瓦,白日里庄重森严,在夜色中却被满檐的灯火照得柔和了几分。大红灯笼沿墙檐一字排开,像一串串熟透的柿子,暖融融的光泼洒在青石板路上。这内城里住的都是显赫重臣,季容霜的府邸便在前方不远处的巷子里,门前的石狮子被灯笼光映得半明半暗。孟晞昭远远望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
她特意放慢了马蹄,不愿在深夜里惊扰太多人。她不时抬头仰望,宫外的天和宫里的天是不一样的。宫里的天是四四方方的,被高墙和飞檐切割成规矩的形状,压得低低的,沉甸甸地扣在头顶,一片压抑的漆黑,没有一丝星光。而宫外的天是锦蓝色的,干干净净地铺展开去,无边无际,像一匹温柔的幕布,疏疏落落缀着几颗如宝石般的星子。
她又低头看脚下的路,玄色大理石地砖被岁月磨得光滑如镜,火红的灯光映在上面,又反上来映着她的脸,忍不住欣赏了起来。
“如何,你姐姐我还是颇有姿色吧。”晞昭向翊安挑挑眉。
“简直俗不可耐。”翊安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你的头不沉吗?插这么多钗?”
“你滚!你懂什么叫潮流吗!”
今夜她特意花了时辰粉黛浓妆,眉是远山眉,唇是绛朱唇,金子做的面靥贴在腮,胭脂在颧骨上浅浅晕开,专门着了一个醉酒妆,媚而不妖。珠翠绢花缀满发髻,金步摇在鬓边轻轻晃荡,每走一步便碎出一串细小的光。
她身着桃红色的袒胸华服,衣料是上好的蜀锦,在灯下流转着水波般的光泽,襦裙上绣满了各色花卉,一针一线皆是苏绣的功夫。肩上搭着一条月光银白的丝绸披帛,轻薄如蝉翼,上面缀满了细密的珍珠,在夜风中微微飘动时便像一道流动的银河。腰间系的链饰同样用滴水珍珠穿线织就,下坠一颗血红的玛瑙珠,正垂在裙裾中央,随着马背的起伏轻轻晃动。
神采飞扬,意气风发。孟晞昭坐在马上,腰背挺直,微微仰着头,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连日来压在眉宇间的疲惫和烦躁被夜风一扫而空。这一刻她不是被困在九华殿里批折子的皇帝,不是被朝臣们耍得团团转的新君,只是一个在冬夜里纵马夜市的年轻女子,头上戴着花,肩上披着月光,想去哪里便去哪里。
明子初策马跟在后面,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她看着前方孟晞昭的背影,目光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最多到三更,然后马上要回来。”翊安和她大闹了一番,但是打不过她,只能给她泼泼冷水。
看着姐姐无比惬意的神情,一颗心却始终悬在半空。他太了解二姐姐了,越是看上去放松惬意的时候,越是可能做出什么出人意料的事。
“知道了。”孟晞昭随口应了一声,目光已经被远处外城的灯火勾了去。内城的灯光是庄重整齐,有规律的,而外城流光溢彩的灯景,却是五彩缤纷生机勃勃的。
夜市酒楼,勾栏瓦舍,穿梭在人群中的货郎和小贩,挤在河边放花灯的红男绿女。许多人间的声音隐隐约约地传过来,叫卖声,笑声,丝竹声,酒杯碰撞声像一锅正在沸腾的热水,咕嘟咕嘟地冒着烟火气。
她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混杂着炙肉的焦香,糖炒栗子的甜腻,河面上飘来的水汽,还有不知从哪家铺子里飘出来的桂花酒酿的味道。
孟晞昭轻轻一夹马肚,马蹄声在青石板上踏出一串清脆的节奏,朝着灯海与人声的方向,不急不缓地走去,那一抹桃红融进了辛都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