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清淮微怔后徐徐道:“其一,我要有自己的耳目,情报不能只听一处的,大事须派自己的人下去查,查实了再议。其二,以子之矛,攻子之盾。”他顿了顿,眼底的神色慢慢沉了下去,语气却愈发从容,“就拿丰狩年这场旱灾来说,他们既喜欢拿民情做文章,我便先批了这笔银子,同时另派钦差赶赴西北核实。两下对照,若属实,相安无事,若不实……”
他忽然停住了,微微抬头上仰,声音里多了一层薄薄的寒意。
“多诛几个九族,他们就乖了。”
殿内静了一瞬,烛火跳了跳,在他脸上投下一明一暗的光影。
孟晞昭轻轻唤了他一声:“清淮。”她的目光落在他的面庞上,像是在辨认什么。眼前这个人,眉眼还是那个眉眼,可方才那句话里的冷硬与决断,是她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
季清淮似乎也察觉到自己太认真了,忙抬手抚了抚胸口,自嘲似的笑了笑。
再抬眼时,那股子锋利已经被他妥帖地收了回去,又变回了灯下那个慵慵懒懒,眉眼和煦的郎君,“好了昭昭,这些东西一时半刻也讲不完。往后遇事论事,我慢慢教给你。”
孟晞昭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打算让气氛轻松一点,便偏头看他:“淮郎,你从前在六部观政的时候,是不是也做过这种事?就是……挟民情以逼君?”
季清淮一愣,随即失笑,笑意里没有遮掩,倒是有几分坦荡荡的无奈:“实话实说,险些做过,那时觉得自己是在为国谋划,殚精竭虑,后来才想明白,不过是被人当了枪使。”
他说这话时语调轻描淡写,可孟晞昭听出了那层淡淡的自嘲底下藏着的情绪,她没有追问,只是伸出手,把自己的手指一根一根嵌进他的指缝里,十指交握,掌心贴在一起。
“那你现在不是枪了。”她低声说。
季清淮低头看她,她垂着眼,长睫毛在烛光里投下两小片阴影,神情认真得像个在安慰大人的孩子,他胸口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热意,忽然宫檐下风铃响了几声。
“嗯,不是他们的枪了。”他把他们十指相扣的手牵过来,在她手背轻轻一吻,“是你的。”
“咳咳。”晞昭脸红着别开脸,“不是说时辰还早嘛~”
“教你一下就这么受用了?现在倒是想认真了。”他微微嗔道。
两个人并肩坐在灯下,几本奏章摊开在膝头,烛火把两个挨在一起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窗外起了夜风,吹得殿角的铁马叮叮当当响了一阵。孟晞昭闭了闭眼,还在思考季清淮的话,她的目光时不时瞟向小几下面那个锦盒,想起杜燕宁的画像。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敲击了一阵,最终,还是没有告诉他这件事,也没有问他关于他说诛九族时的铁石心肠。
沉默了一会儿,孟晞昭忽然打了个小小的呵欠,脑袋往他肩上一歪,自言自语般嘟囔了一句:“那我先把这些模棱两可的奏章发回去。”
季清淮低头看她,温声应了。
孟晞昭闭着眼,唇角却弯了起来:“有你在,我就不怕了。”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淮郎,你真适合为官做宰。”
“比起做你的夫君还差一点。”他用轻柔的气音说这话。
“嗯。”她在他肩上蹭了蹭,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声音渐渐含糊下去。
他抬手拢了拢她散落在肩头的发丝,放轻了声音:“睡吧,明天的奏章我帮你看。”
“好。”她应了一声,呼吸渐渐平稳下去。
烛火又跳了跳,季清淮没有动,就那么坐着,任由她歪在自己大腿上,一下一下抚摸她的长发。
窗外夜风轻了,铁马的声音也远了,只剩殿内一豆灯火,安安静静地亮着。他低头看了一眼她安静的睡颜,心里忽然浮起一个念头,要替她挡着,替她扛着。
两酒后,他轻轻吹熄了那盏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