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咽了口唾沫,忍不住深深喘了几口气,手里的动作越翻越快,心跳也越来越急促。一沓卷子翻完了,却没有找到想要的名字。他迅速将卷子归置整齐,恢复原状,仿佛从未动过。
怎么会没有呢?
他起身往下座走去,目光扫过几位大臣的书案。外殿里,大臣们佁然不动,只专注自己手里的事。十五擦了擦额头的汗水,继续在各处案头翻找。
还是没有。
他蹑手蹑脚地站起身,环视一圈。昏暗的大殿里到处是书卷和奏章,层层叠叠,让人越发烦躁,理不出个头绪。
季相的位子上那么多卷子,大约是自己疏漏了。十五深吸一口气,又小心翼翼地折返回去。他刚要把那沓卷子重新拿过来翻看,余光忽然扫到一堆书籍旁边散落着几张纸。
他伸手去够,终于在最下面抽出了一份卷子。弥封已经撕开,上面的名字赫然在目——正是他要找的那份。
就在此时,外殿忽然传来整齐的问安声。
“季相。”
十五浑身一僵,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他透过书架的缝隙望出去,几个影子正朝内殿走来。他抓紧最后的时间,将卷子叠好塞进袖中,顺手抄起一盏烛台,佯装点灯。
季容霜和季舒阳并肩走进内殿,只见一个內官正蹲在书案旁燃烛。整个大殿瞬间亮堂起来。十五见二位大人进来,连忙跪下请安。季容霜和季舒阳正低声说着什么,谁也没有多看他一眼。
十五低着头,快步退了出去。
走到外殿时,李阁老似乎已经忘了刚才的事,并没有叫住他。十五暗自庆幸,趁着没人注意,悄悄溜出了殿门。
天色愈发暗沉了。
明子初靠在一处偏僻宫墙的阴影里,焦急地等待着。她不时仰头去看那方被高墙裁切得狭窄的天空,心里七上八下。
“大人!”
一声低沉而急切的呼唤传来。明子初循声望去,只见十五的身影从暮色中匆匆跑来。
她本能地握紧了腰间的剑。这个地方偏僻,若真要杀人灭口,倒也不难,只是收拾尸体有些麻烦。
十五像是一路狂奔过来的,气喘吁吁地停在她面前,从袖中抽出一卷纸,双手奉上:“大人,奴才拿到了。”
“是吗?”明子初接过来,展开看了一眼,确认无误,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她拇指轻轻一弹,剑柄上的卡簧发出细微的脆响。
就在这时,十五忽然扑通一声跪了下去,重重磕了一个头。
“大人!奴才知道您……您是陛下的人。您的事就是陛下的事。当日陛下在内狱救了奴才一命,陛下的恩德,奴才至死不忘。在这宫里,很多事不是奴才这种人该知道的,奴才也不敢多问。只求大人转告陛下——奴才这条命是她的,这点小事,若能回报万一,奴才死也甘愿!”说完,他的喉头哽咽了一下,眼眶泛红。
明子初愣在原地,手里弹起的剑就那么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原来是他?明子初的思绪回到那个残酷的深夜,脑海里只有晞昭的恸哭在回响,一想到她,她就动摇了。
她低头看着十五瘦小的身躯伏在地上,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自己和妹妹明千辰自出生就在这宫城里,先前她们的主子是观德皇帝孟景,后来孟暠入主,她们本应该被当成垃圾一般清理,那时候她也如小十五一般跪在孟晞昭和孟长巽面前,求来了和妹妹的生机。
“在这宫里,想躲是没处躲的。”她终于开口,声音清冷,却少了几分寒意,“若有什么风吹草动,你第一个脑袋落地。”
“奴才明白。”十五撑起身体,一字一句道,“奴才的命是陛下的,无论发生什么,奴才都心甘情愿。”
明子初沉默了片刻,终于将剑推回鞘中,转身就走。
“你的书。”她头也不回,将手里的书卷往后一抛。
十五吓了一跳,慌忙伸手接住。“恭送大人!”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本书的封面——上面写着四个字:《礼典通考》。
暮色彻底吞没了天边最后一抹光。明子初独自走在回九华殿的路上,胸口的文书贴着她的肌肤,微微发烫。她摸了摸那个位置,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几分。
晚风拂过宫道,摇摆着她心头的杀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