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岚听她这么说,便知自己得到的风声不假,“二姐,政事堂那些人是不是给你上书,让我去就藩?”
“是有这件事。”
明千辰端着孟晞昭平日调理身体的汤药走进来,孟卿岚接过药盏,送到晞昭嘴边:“姐姐先把药喝了吧。”
“等会儿,我先想想。”孟晞昭轻轻用手挡开,将药碗搁在一旁。那药味实在难闻,光是看着便让人反胃。
他们这样迫不及待要分开自己和卿岚,是怕她们姐妹有个商量的余地吗?晞昭越想越觉得这件事背后另有目的。她端起药碗又放下,药汁在碗中晃了晃,溅出几滴落在桌案上。
孟卿岚的声音低了许多:“姐姐,我不想走,我不想离开你们,这是怎么了?阿娘和长帝姬都不在了,我也不能留在你和哥哥身边……我做不到。”说着说着,声音里已带上哭腔。
孟晞昭沉默着,她能感觉到妹妹的眼泪正一滴一滴落在自己的脖颈间,滚烫地像火星子。卿岚往日里的放浪形骸,在此刻都化为孩童般无助的颤抖。如果阿娘还在,她们就还是孩子,还可以留在辛都,甚至可以一辈子都留在辛都。
可阿娘不在了。
“外面没什么不好的。”晞昭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没那么多眼睛盯着,可以在自己府上肆意妄为,想怎样就怎样。”
断断续续的抽泣,渐渐变成连续而细小的哭诉:“姐姐,离开你们,我不知道怎么生活下去。我从来没有离开过你们,一天都没有。”
“我知道。”晞昭闭了闭眼,“可是时移世易了,阿岚。这是祖制,就算是皇帝,就算她们还在……这个事提出来了,就不能违逆。”
孟卿岚仰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
孟晞昭的脸隐在绣屏投下的阴影里,半明半暗。卿岚忽然觉得,二姐姐穿上这身衣裳之后,和长帝姬竟别无二致,都是那样坚硬,那样遥远,仿佛隔着一道永远跨不过去的墙。
“可是……可是,太快了。我接受不了。”卿岚重新靠回她肩头,等着她的沉默。
“乖。”总有一天,他们都会离开自己,留她一个人在这千回百转的宫城里面,到死无法解脱。晞昭轻咳几声,把盘算了几天的事和盘托出,“你三哥胸无点墨,不学无术,再等个一年半载,婚配了再让他去地方上好好历练。”
孟卿岚一听这话,忍不住破涕为笑:“那我的婚配呢?”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你要婚配,那还不快?多少世家公子排着队等着呢。”晞昭伸手挠了挠她的下巴。
“我不要不要!成婚就是浪费光阴。”卿岚躲开她的手,皱起眉躲闪她挠自己痒痒。
孟晞昭凝了凝眉,方才眉眼间那几分伤感都化作了苦笑。她抚过卿岚的发鬓,慢慢道:“不急。你是我的妹妹,什么时候想好做什么都可以。其他事也不用担心,每年相见的机会多得很。阿岚,这样吧。马上就是新年了,我会和她们说,让你过了年再走。”
能这样,似乎已是眼下的最优解了。
“二姐,我知道了。”孟卿岚站起身,郑重地向她行礼,“逢年过节,臣妹定当回都探望。既然如此,臣妹不打扰了,先告退。”
孟晞昭对她点了点头,眼里满是欣慰。
卿岚转身走到门口,忽然又折返回来,探头道:“姐姐,要记得喝药。”
门帘落下,脚步声渐渐远去。晞昭端起那碗已经凉透的药,仰头一饮而尽。苦味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心口,她皱了皱眉,没有出声。
落月把药碗放在托盘上,只有这些日日在她身边伺候的人才知道,这几年孟晞昭的身体是每况愈下,常常头痛欲裂,全身冰凉颤抖,可她又不肯好好吃药休养。真是皇帝不急,奴婢急。
孟晞昭靠在引枕上闭目养神,不想再想事情了。
正迷迷糊糊间,千辰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陛下。”
“又有什么事!”她被惊醒,不耐烦地低吼了一声,眉心拧成一个疙瘩。
千辰微微行礼,见她脸色不好,便格外小心翼翼:“陛下,读卷官已将殿试的卷子批完了,最优的前五十份已送到九华殿。您现在要不要看看?”
孟晞昭睁开眼,望着头顶藻井上繁复的彩画,沉默了片刻。
“拿来吧。”她叹了口气,终究还是从引枕上撑起了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