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利斯泰尔走进灰色石墙的房子,上了台阶,赫尔曼帮他打开大门。这间房子对他来说过于简陋,但他并不挑剔。他在客厅的椅子上坐下,仆从端来热茶。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挥退了所有人。
只是他还没想通一件事——莉莉主动上战场这件事。
他完全无法理解。是怎样的动机,能让一个人替另一个毫无关系的人去送死?她甚至不认识伊莎贝拉。他翻遍了所有的记录,确认了这一点——她在主动找上伊莎贝拉之前,和莫兰家没有任何交集。
他想了一百种解释,没有一种能说服自己。
但她活下来了。
她上了北境的战场,在那个被称为“血肉磨坊”的地方,活了下来。不是靠着运气,不是靠着躲在后方,而是靠着自己的手——缝伤口,止血,把那些肠子流出来的、骨头碎掉的、所有人都说“没救了”的人,一个一个地从阎王殿门口拽回来。她救了他们,他们也成了自愿保护她的盾牌。
塞德里克·弗罗斯特的肚子一定是她缝的。
阿利斯泰尔坐在黑暗中,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
这让他胸口发堵。
莉莉不应该住在阁楼里。她不应该做一份施展不出她高超医术的工作。她不应该在这个谁也不认识谁的城市里,一个人吃自己做的饭,一个人过生日,一个人对着窗台上那些不会说话的小东西日复一日。
但她看起来很开心。这也是让他困惑的部分。
她真的很开心。不是装出来的,不是苦中作乐,而是那种吃饱了睡足了、晒着太阳翻翻书、和那个瘸腿老头拌两句嘴就能笑出来的开心。她没有在等谁来救她,没有在期待任何奇迹发生,没有在幻想某天有个骑士把她从这间阁楼里带走。
她只是认认真真地、安安静静地、心满意足地活着。她和他以往见识过的任何女人都不一样。
阿利斯泰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开始想自己为什么会被她吸引。这个问题他想了几个月,从帝都想到布里斯托,从布里斯托想到帝都,来来回回,翻来覆去,没有答案。不是想不出来,而是想出来的每一个答案都不够完整。
她的美貌?不。虽然他不得不承认从第一眼看到她起,他就很难从她身上移开眼睛。但这并不值得他费那么多力气。
她的医术?不。他从来没有想过要从一个女人身上获得某些利益。
她的勇敢?不。他在战场上见过太多勇敢的人,勇敢到愚蠢,勇敢到送命。她的勇敢不一样,但她不是唯一一个。
她的善良?这个接近一些,但还是不对。
她说“我只忠诚于生命本身”。这句话他想了很久。
一个有能力却不愿忠诚于任何势力、任何国王、任何旗帜的人,在这个世界上很难有立足之地。她知道这一点。但她还是这么说了,还是对着他说。
她把自己从所有的归属中剥离出来,只剩下一个身份——一个纯粹治病救人的人。这个身份不需要国家认可,不需要国王恩准,不需要任何人的允许。自己给自己定义了使命。
这种强烈的信念感,他只在那些殉道者身上见过。
所以即便自己曾经伤害过她,当他找她治疗时,她可以压下那些创伤,对他一视同仁。
阿利斯泰尔睁开眼睛,黑暗中看不清他的神色。
他想起第一次在布里斯托见到她的样子。不是走进她的阁楼的那一次,是更早的时候,二月的一个下午。他站在窗帘后面,看到她从杂货店出来,手里拎着一袋东西,脚步轻快。她在那棵老杏树下面停下来,仰头看花。风吹过来,花瓣落了她一身,她没有拍掉,只是站在那里,眯着眼睛,像是在晒太阳的猫。
他看了很久。
久到她都离开了,久到太阳从树梢落到了屋顶上,久到那棵杏树的花瓣落了一层又一层。她走了以后,他走出房间,走到那棵杏树下面,站了一会儿。花瓣落在他的肩膀上,他没有拍掉。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站在那里。就像他现在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坐在黑暗里,想一个十六岁的女孩。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不能再吓到她。
从再次见到她,他就感觉到了她的恐惧。她掩饰得很好,好到一般人根本看不出来。但他不是一般人。他在战场上见过太多种恐惧——尖叫着逃跑的,僵在原地动弹不得的,跪地求饶的,疯了一样反扑的。她的恐惧是最后一种。她怕他,但她不会跑,不会求饶,不会示弱。她会站在原地,攥紧拳头,咬着牙,用那双漂亮得不像话的大眼睛瞪着他,说一些干巴巴的、故作镇定的话。
如果他对她强硬,她会更害怕。更害怕就会更用力地伪装,更用力地伪装就会更累,更累就会在某一天彻底崩溃。崩溃以后她会做什么?他不确定。但他猜测,她会消失。她会用一种他找不到的方式消失。
他花了三个月才找到她。下次,她不会再给他三个月。
所以他用这种方式接近她。
病人。一个需要她帮助的病人。一个比她弱的、需要她照顾的、离不开她的病人。这个角色让他可以名正言顺地出现在她面前,可以每天见到她,可以和她在同一盏灯下坐着,吃同一张桌子上的食物。这个角色让她放下了戒心——不是完全放下,但至少她不再用那种“随时准备逃跑”的姿态面对他了。
她给他推拿的时候,手指按在他的后颈上,力度均匀,节奏稳定。她的手指很凉,指腹有薄薄的茧——每日劳作磨出来的茧。她能感觉到他肌肉的每一次收缩和放松,能根据他的呼吸调整自己的力度。她在这件事上是专业的,是自信的,是不害怕的。
她给他扎针的时候,她知道自己完全有机会伤害他。她握着他的生命。
他喜欢这种感觉。不是因为她按得舒服——虽然确实舒服——而是因为在这段时间里,她是那个掌控局面的人。她不需要伪装,不需要害怕,不需要计算每一句话该不该说。她只是在做她最擅长的事。
她吃他带来的东西的时候也很放松。腮帮子鼓鼓的,眼睛眯起来,嘴角沾着面包屑。她吃东西的样子不像他见过的任何一位小姐——那些贵族小姐吃一块饼干要切四口,喝一口茶要用帕子按三下嘴角。她吃东西的时候像一只小动物,全神贯注,心无旁骛,好像全世界只剩下她和面前的食物。
他喜欢看她吃东西。
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觉得奇怪。他从未对任何人的进食过程产生过兴趣。但看着她吃得满足的样子,他会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填满了。不是饱足,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深处的、他叫不出名字的满足。
他的头疼在她身边的时候会消失。不是缓解,是消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他闭上眼睛,脑子里不再是那些乱七八糟的、让他睡不着觉的画面,而是一片干净的、安静的空白。她的声音、她的气息、她的手指按在他后颈上的触感——这些东西像一块橡皮,把那些刻在他脑子里的东西一点一点地擦掉了。
他的心也安定了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他只知道,他不想再失去这种感觉。
所以他要让她留在他身边。
不用强权,不用命令,不是用任何会让她害怕的方式。他要用她无法拒绝的方式——用他的虚弱,利用她的善良。他要让她觉得,他离不开她。因为这是事实。
他不会允许她再离开了。
如果有一天她看穿了他的算计——那就看穿吧。到时候他不会再找借口接近她,他会直接留住她,用什么手段都行。他不会再给她第二次逃走的机会。
阿利斯泰尔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前。对面那条街上,那扇阁楼的窗户已经暗了。她睡了。九点刚过,她就熄了灯,规律得像上了发条。
他站在窗前,看着那片黑暗,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他的傻姑娘。
她用了很大的决心去逃走。她确实很聪明。她抓住了最好的时机逃走,把所有细节都安排得仔细又顺利。换作别人,可能真的再也找不到她。
但她不知道,他有更大的决心去得到她。他找到了她。但他没有立刻出现。他在街尾住了下来,观察了她两个月。他要知道她的习惯,她的作息,她的弱点,她的软肋。他要知道怎样才能接近她而不被拒绝,怎样才能靠近她而不被推开,怎样才能走进她的生活而不被她赶走。
然后他琢磨出来了。
她遇强则强,遇弱则弱。你不能命令她,不能刺激她,不能让她感到威胁。否则她就会像受惊的小兔子一样仓皇逃走。你要让她觉得你需要她,离不开她。你要让她觉得,她是那个掌控局面的人。
然后她会留下来。
不是因为怕你,不是因为任何外在的压力。只是因为她想。因为她看到了一个需要帮助的人,而她是那个能提供帮助的人。
他利用了这一点。他对此没有任何愧疚。
因为他要她。
他要她此生只属于他。
他要她坐在他对面,享受食物,腮帮子鼓鼓的,眼睛眯起来。他要她站在他身边,随时可以碰触。
他要她的笑容。不是那种客气的、礼貌的、保持距离的笑,而是那种被逗乐了之后忍不住笑出声的、轻快的笑。他见过一次,就再也忘不掉。
他还要她的眼泪。不是现在。但总有一天,他要她的眼泪是为他而流的——不是因为恐惧,不是因为痛苦,而是因为快乐。
他有的是时间。
夜晚他闭上眼睛,鼻尖都是荞麦枕的味道。
脑子里没有梦。没有那些在战场上死去的面孔,没有那些血腥和残肢,没有那些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怎么也等不到天亮的夜晚。只有她的声音——“你明天还来吗?”只有她的眼睛,蓝色的,像雨后的湖水,看着他,等他的回答。
他说:“那我来。”
她说:“嗯。”
他的嘴角在黑暗中弯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