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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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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睁眼。但他的耳朵比平时更灵了。他听到了两个脚步声——一个是劳伦斯夫人的,沉稳的,每一步都一样长,打开了门却又没有进来。另一个是——他不知道是谁的。很轻。但不是那种刻意放轻的轻,而是身体本身就轻,像一只猫踩在地毯上。脚步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里走。走到浴室前。停下来。

她站在浴室门口,没有贸然靠近。然后她似乎放下了什么东西。托盘。脚步声再次靠近。

他猛地睁开眼眸。

她穿着灰色的女仆裙,金色的头发整齐地扎在脑后,没有一根碎发,露出一截苍白的、细细的脖颈——那脖颈太细了,细到他觉得自己的手指圈过去还能留出好大的空。脸很小,颧骨的弧度很柔和,像画师用最软的笔一笔一笔晕出来的。肤色白皙,嘴唇却是略带苍白的粉色,没有涂口脂,像一朵刚要绽开的玫瑰花苞,还带着清晨的露水。还没被风吹过。还没被人碰过。她看起来很娇弱。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

她低着头站在他面前,看不清她的眼睛。睫毛垂下来,像两把小扇子遮住了眼睛。烛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皮肤照得几乎透明,能看到太阳穴下面细细的青色血管。

她在发抖——不是那种剧烈的、让人一眼就能看出来的抖。而是一种细微的、像蝴蝶扇翅膀一样的颤。她站在那里,像一只误闯进猎人陷阱的小白兔。耳朵竖着。鼻子微微抽动。后腿绷紧了。随时准备逃跑。

阿利斯泰尔看着她,看着她那截白皙的脖颈,看着她微微颤抖的睫毛。他的手在扶手上又攥了一下,又松开了。他突然觉得喉咙很干。

“大人,我来给您处理伤口。”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怕惊动什么。眼睛只是专注看着自己的脚尖。他注意到了她的口音。不是莫尔顿庄园这一带的口音,也不是帝都的口音。是一种更杂的、混了很多地方的、像从很远的地方漂过来的口音。他混沌的脑子一时听不出来是哪里。

“出去。”

她应该出去。他虽然自认不是什么好人,却也有着某些绅士们的基本道德。她抬起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

“是克里斯提娜小姐让我来的。”

阿利斯泰尔的手指在浴池边上顿了一下。克里斯提娜。他的表妹,卡斯帕的妹妹,看着柔弱但骨子里比卡斯帕更果决。既然是她安排的这件事……阿利斯泰尔思绪一转,很快猜出了少女的身份。她是布兰顿国的战俘、莫尔顿庄园的奴隶。

他的牙关紧了一下。

他重新审视着这个女孩。她站在他面前,眼睛盯着脚尖,嘴唇抿着,下巴微微发抖。她在害怕。她似乎知道她来这里是要做什么,但她没有跑。不是因为她勇敢。是因为她不能跑。

阿利斯泰尔的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了她的手上。手指很纤细,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指甲缝里没有泥。不是干粗活的手。他的手停了一下。他想起卡斯帕说过,莫尔顿庄园接收了几个战俘,有护士和后勤兵。

护士。

他片刻就有了决断。哗啦啦一声站起了身。惊得少女倒退了一步。他有些不屑地轻哼了一声,绕开少女走向了卧室。经年累月的战争,让他很难对敌军有什么好脸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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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利斯泰尔坐进了沙发里,闭上了眼睛。

火还在烧。从胃里烧到胸口,从胸口烧到喉咙,从喉咙烧到每一寸皮肤。他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叫得他头疼欲裂。叫得他浑身发烫。叫得他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攥得咯咯响。

他想要她。不仅因为药——药只能放大欲望,不能凭空制造。他想要她,从看到她第一眼的时候就想要她。不是因为她漂亮——她确实漂亮,但不是那种让人一眼就注意到的、咄咄逼人的漂亮。而是一种更安静的、像冬天里最后一朵还没谢的花的漂亮。她站在那里,低着头,端着托盘,手指发抖,嘴唇抿着,明明害怕得要死,但没有退后一步。

待他回神,少女已经撩起了他的长衫。她的手很稳,动作也有条不紊。他的目光从她的头顶落下去,又落在她纤细的脖颈处。连接后背的地方有些毛茸茸的碎发。他盯着那一小截毛茸茸看了两秒,就很快被她缝合的动作吸引住了。

她把针尖对准创缘皮肤的时候,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不是紧张,是一种他见过的表情。他在战场上见过这种表情。在他最好的刀匠打磨剑刃的时候——那种人把全部注意力都放在手上、脑子里什么都不想、整个世界只剩下一针一线的表情。不是专注。专注是刻意的。这是一种更深的、更本能的、像呼吸一样自然的状态。

他跳脱的思维又想起海伦娜。想起她端着酒杯走过来的时候,那双碧蓝的眼睛里笃定的光。想起他咽下那口果酒时舌尖尝到的杏仁苦味。想起他在马背上用匕首划开自己大腿时,血涌出来的那种温热。所有的那些——疼痛,愤怒,屈辱——在这一刻都远了。像退潮的海水,慢慢地、不可逆转地退远了。剩下的只有这个跪在他面前的女孩。只有她的手指。她的针。她的线。她眉头皱着又松开的那个瞬间。

她的手指那么稳。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军医都稳。比他父王宫廷里的御医都稳。

她在战场上待过。但不是在后方包扎伤员的那种护士。他垂下眼帘心想。她是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那种护士。只有那种护士才会有这样的手——见过太多伤口、缝过太多皮肉、已经不会因为血而颤抖的手。她经历过战争。她比很多士兵都更了解战争。他低头看着自己腿上的伤口——五针,整整齐齐地排在皮肤上,像五只小小的蚂蚁。针距均匀。线结紧实。创缘对合平整。他见过很多缝合的伤口,有的歪歪扭扭像蜈蚣,有的针脚太密像缝鞋底,有的松松垮垮一碰就开。没有一道像这样——干净。利落。像一件放在橱窗里等人来买的东西。

她绝不是普通的护士。他在北线打了近十年仗,见过不下百次缝合,没有一个人能缝成这样。那她是谁?

阿利斯泰尔的脑子越来越疼了。

阿利斯泰尔看她用镊子夹起一块新纱布,蘸了烈酒,轻轻擦拭创口周围的血迹。她轻舒了一口气,肩膀松了一下。然后她抬起头想要偷看他。

却直接撞上了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一直在看她。从第一针到最后一针。一秒都没有移开过。

她的目光撞上他的目光的那一瞬,她的手指在纱布上停了一下。就一下。然后她低下头,继续擦拭。动作没有乱。呼吸没有乱。什么都没有乱。但他看到了。他看到她的瞳孔缩了一下,像一只受惊的兔子。他看到她的睫毛轻颤。

好像有什么东西拂过他的心脏。

这是一双很干净的眼睛。哦,是浅蓝色的。和海伦娜那种浓郁的蓝宝石色不同,更加清透纯净,有点像雨后初晴的天色。

他想要她。他想把她拉过来,想把她按在身下,想把她那件灰色的裙子撕开,想看她那双蓝色的大眼睛里会不会有泪,想听她会不会叫,叫的是疼还是别的什么。他想——

他猛地闭眼。

他强力遏制住自己不受控制的思绪。可这种想象像一根刺,扎在他脑子里。扎得很深。他拔不出来。

“大人,您是否现在就要休息?”

少女的声音像冬天的湖面,平得没有一丝褶皱。但她说完之后,喉结不由自主地动了一下——那是一个吞咽的动作,可她嘴里没有口水。那一下吞咽是空的,像一个人在梦里踩空了一级台阶。

她在害怕。

阿利斯泰尔从来没有遇到过不怕他的人。他的母后怕他——怕他的沉默,怕他的眼神。他的父王怕他——不是怕他这个人,而是怕他的野心,怕他的能力,怕他有朝一日会和他的兄长抢夺那张椅子。他的士兵怕他。他的仆人怕他。他的同僚怕他。他的敌人怕他。所有人都怕他。

但不知道为何,他此刻并不希望她害怕。

“嗯。”他的喉咙干涩地应了一声。

他的头脑没有想好要怎么做,身体却像是有着自己的意志。

这一晚,他把他能想象的和没能想象的都付之实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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