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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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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一切归于黑暗。再次醒来,她已经是辛德菲尔领主的俘虏,被送往了莫尔顿庄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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莉莉站在报摊旁边,手里还拎着刚从杂货店买回来的新鲜蔬果——一把菠菜,几个土豆,一小块黄油。她不想知道辛德菲尔大公的事情。她真的不想。但塞德里克·弗罗斯特——那个被她缝了肚子的年轻人,那个肠子流出来、自己用手捂着、被聪明的马儿送过来的年轻人——她有点好奇他是否活了下来。

她退回去,难得大方地从口袋里掏出几枚铜板,买了一份时报。把报纸夹在腋下,拎着菜,一路小跑回了小屋。

阁楼里很安静。窗台上的薄荷在风里轻轻晃着。洋甘菊又长高了一截。小葱已经可以掐叶子吃了。她把菠菜和土豆放在厨房的台面上,把报纸铺在桌上,泡上一壶薄荷茶,坐下来。翻到了她要看的那一版。

「弗罗斯特换俘计划顺利完成:一百七十八名法兰帝国士兵归国。」

「本报驻辛德菲尔堡特约讯,月前,布兰顿王国与法兰帝国在边境完成了战俘交换工作。此次交换共计涉及法兰帝国士兵一百七十八人,布兰顿国普通士兵及医护人员一百三十六人。至此,去年四月至六月在斯卡布罗战场被俘的双方人员已全部归还。」

她读了一遍标题。又读了一遍。一百三十六名。不是军官,不是贵族。是士兵和医护。普通士兵。普通医护人员。她以为早就被遗忘的那些人。她以为不会有任何人愿意为他们花一个铜板赎回的那些人。

她的目光停留在了“全部归还”几个字。

莉莉的手指在报纸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她想起在斯卡布罗的时候,老汤姆说补给断了,玛格丽特说“能活的活,该死的死”,那些文吏在征兵所外面抽烟,说北境战场有去无回。她以为他们被放弃了。但一百三十六个人被换回来了。不是用钱换的。是用人换的。一百七十八个法兰士兵,换一百三十六个布兰顿士兵和医护人员。这笔买卖不划算。弗罗斯特家族亏了。

她有些酸涩地想。

她继续往下读。

「但在边境交接现场,弗罗斯特家族代表塞德里克·弗罗斯特与法兰国主持换俘计划的辛德菲尔大公发生了激烈争执。据在场人员透露,双方神色均极为不快,塞德里克·弗罗斯特在离场时面色铁青,未按外交惯例与对方告别。辛德菲尔大公亦未多言,转身即走。双方随行人员面面相觑,场面一度十分尴尬。目前争执的具体原因尚不明确,本报将持续跟进。」

莉莉放下报纸,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那条细长的裂缝。她想起那块铁牌——刻着数字、背面有鹰的那块。她把它从脖子上取下来以后,一直放在布包的夹层里,压在柜子最底层。她从来没有想过,也许有一天,会有人拿着名单,一个一个地核对那些数字。也许那天,她的名字也被念到了吧。

她站起来,走到柜子前面,蹲下来,从最底层翻出那个布包,拉开夹层的拉链。手指摸到了那块铁牌。冰凉的。沉甸甸的。她把它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然后放回去,拉好拉链,把布包塞回柜子最底层。

回到桌前,继续看报纸。塞德里克·弗罗斯特已经完全康复了。能亲自去边境主持换俘,能跟辛德菲尔大公争执,说明他肚子上的那道口子已经长好了,缝线应该已经拆了,腹腔没有感染,肠子没有出问题。她把人救活了。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至于他为什么跟辛德菲尔大公吵架,她不关心。也许是谈判桌上的价码没谈拢,也许是边境上的一些细枝末节,也许是两个位高权重的男人谁都不肯先低头。跟她没有关系。

翻到下一版。

海伦娜公主花落谁家?——权贵男子大起底,辛德菲尔大公拒婚内幕。

莉莉的手指在“辛德菲尔大公”五个字上停了一下。犹豫了大概两秒钟,还是读了下去。她不想浪费她的铜币,就算是报纸夹缝里的广告她也打算读得仔仔细细。

报纸的八卦版写得花团锦簇。记者用了一种介于说书和写情书之间的语气,把海伦娜公主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碧眼如秋水,金发似骄阳,肌肤胜雪,唇若点樱。旁边还配了一幅海伦娜的素描画像,侧脸,下巴微微扬起,确实很美。然后记者开始细数备选的权贵男子,一个一个地列:家世,容貌,性情,财富,跟海伦娜公主的互动。

辛德菲尔大公排在第三位。

「辛德菲尔大公,皇三子,年二十六,未婚。容貌英俊,性情冷峻,战功赫赫。去年秋狩,海伦娜公主亲赴宴会,当众向大公敬酒,大公饮毕即离场,次日便传出拒婚消息。据知情人士透露,大公当场并未表态,但事后通过国王明确回绝了联姻提议。海伦娜公主对外表现得相当大度,但公主回宫后摔了一套价值不菲的瓷质茶具。」

莉莉看到这里,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嘲笑。这记者难道是住在了公主隔壁吗。

「据悉,法兰国王对此事的态度颇为暧昧。一方面,国王陛下对辛德菲尔大公的拒婚行为未作任何表态,既未责备,也未施压;另一方面,国王又多次在公开场合称赞海伦娜公主“聪慧过人,堪当大任”。有分析认为,国王之所以乐见其成,是因为某些众所周知的原因——布兰顿王国的皇位极有可能在未来五十年内落到海伦娜公主头上。据小道消息,布兰顿王储帕特里克殿下十分耽于享乐;身体常年亏空,不似长寿之相;最重要的是他结婚近十年,至今无嗣,女王为此多次当众训斥王储妃。布兰顿上下对此早已不满,只是碍于女王的权威不愿明说。所以谁要是娶了海伦娜公主,就等于提前预定了一个亲王的位置。他的后代,没准还将继承布兰顿的王位。」

莉莉的嘴角已经弯了起来。她咬着嘴唇,不让那个笑咧得太大,但眼睛里的嘲弄已经藏不住了。

「再看辛德菲尔大公这边。作为皇三子,他基本绝缘了法兰的皇位——他还有两位更年长且子嗣众多的同父异母的兄长,大公殿下即便排断腿也轮不到他。更何况,这位大公至今没有和任何女性有过公开的来往。帝都里小道消息满天飞,最离谱的一种,竟猜他喜好男色。为佐证这一说法,小报还特意刊登了他身边两位近侍的半身照——一位是沉稳可靠的副官赫尔曼·贝茨,另一位是活泼开朗的近卫侍从班杰明·埃弗里。本报在此郑重声明:以上纯属猜测,未经证实。」

莉莉终于笑出了声。靠在椅背上,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喜爱男子。她端详着报纸上赫尔曼那张大理石一样严肃方正的脸,又看看班杰明——她能想象出来,这个俊朗带着笑意的年轻侍从,大概跟保罗差不多大,长着一张讨人喜欢的脸。

莉莉小抿了一口薄荷茶。继续往下看。

「但更可靠的消息似乎指向另一个方向。据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御医透露,辛德菲尔大公因为连年征战,身体落下了一些暗伤,具体是什么伤不便多言,但结果嘛——简单来说,身体早已亏空,难尽夫婿之责。这或许才是大公殿下至今未婚的真正原因。毕竟,以他的身份地位,即便不娶海伦娜公主,也不至于连一个联姻对象都找不到。除非,他根本没法履行丈夫的职责。」

莉莉呛得咳了两下。薄荷的味道很冲。咳完以后脸上还挂着笑,但那个笑已经变了味道。那些被她刻意压在心底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那一夜的纠缠——他手指狠狠掐在她腰间,沉重的身躯压覆下来,密不透风的禁锢与折磨,曾让她满心只盼着能早早昏死过去。

他不行?

她把那个疑问掐灭了。迅速把回忆赶出脑海。

时间虽然才过去不久,但她已经可以平静地回想那一晚。不是忘记,不是释怀。而是把它放在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到不会每天都想起来,远到想起来的时候不会疼。她满足于现在的生活。布里斯托的阁楼。窗台上的花草。二手市场淘来的小玩意。她甚至可以偶尔想象莫尔顿庄园的众人,想克里斯提娜小姐那沉默的表情。不疼了。只是有点涩,像喝了一口没泡开的浓茶。

为什么是她?她无数次在夜半问自己。躺在阁楼的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问了一遍又一遍。其实答案不难猜。那位大公只是需要一支人形的药。换成其他女仆,可能会有很多牵扯。她不一样。她本质上是个奴隶,是敌军的战俘。他们使用她,没有任何道义上的责任。这是立场问题。不是恩怨。不是喜恶。不是针对她这个人。即便她死了,最多也不过是给她修一座豪华的墓地,刻上“伊莎贝拉·莫兰,一个来自布兰顿的优秀护士”,也许再加一句“感谢她的奉献”。就这样了。

而他们也提供了她当时无法拒绝的东西——自由和金币,一个可以重新开始的机会。她用那一晚换了这些东西。这笔交易,从任何角度看,她都没有亏。所以她离开莫尔顿庄园的那天早晨,才会对劳伦斯夫人说:告诉他们,不欠我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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莉莉把报纸折好,放在桌角,打算之后再看。薄荷茶已经快凉了,她端起来一饮而尽。薄荷的香味留在舌尖上,久久不散。她站起来,看着窗外。布里斯托的傍晚是橘红色的,太阳正在往海平面下面沉,把整个天空染成了一幅水彩画。远处的教堂尖顶上有一只海鸥,站着不动,像一个雕塑。她把手放在窗台上,手指微微蜷着,感受着木头被夕阳晒了一整天后留下的余温。

她十六岁了。她有了一间属于自己的小房子,窗台上种着能泡茶的薄荷和洋甘菊,桌上摊着一本还没看完的小说和报纸。她不再是谁的工具。她是莉莉。没有姓氏,没有来处,没有归属。

但她能自由地活着。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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