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热浪,像是永远不会消散一般,牢牢笼罩着整座城市。
白日里的太阳悬在高空,日光炽烈得近乎刺眼,泼洒在柏油路面上,蒸腾起一层层扭曲的热气,连风掠过,都带着灼人的温度。街边的香樟与绿植被晒得微微发蔫,唯有藏在街角与围墙边的栀子花树,迎着盛夏的暑气,开得轰轰烈烈,满枝洁白温润的花瓣层层叠叠,风一吹,清清淡淡、绵长温柔的香气就漫散开来,在燥热的空气里,添了一抹难得的清凉与安宁。
高三的冲刺,已经进入了最紧绷、最煎熬的中段。
黑板右上角的高考倒计时,数字日复一日地跳动减少,从三位数渐渐逼近两位数,每一笔一划,都像重锤一般,敲在每一个高三学子的心尖上。铺天盖地的试卷与习题、一轮接一轮的模拟统考、越来越密集的知识点复盘、越来越沉重的升学压力,把所有人的时间填得密不透风,连课间的喧闹都消失殆尽,整栋教学楼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响,沉闷而紧绷,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教室里没有空调,只有老旧的吊扇在头顶无力地旋转,吹出来的风都是温热的,裹挟着密闭空间里的暑气与闷滞,白日里温度居高不下,坐在座位上不过片刻,汗水就会浸透衣衫,黏腻地贴在皮肤上,浮躁与疲惫,很容易就顺着燥热的空气,钻进人的心底。
深夜的晚自习,暑气依旧没有散尽,夜晚的风带着余温,没有半分凉意。几十个人同在一间教室,呼吸与体温让空气越发闷浊,熬夜带来的困意、高强度学习的疲惫、对未来的忐忑与焦虑,在深夜里被无限放大,很多人撑着脑袋昏昏欲睡,或是烦躁地停下笔,在压力面前,渐渐露出了懈怠与迷茫。
虞淮的生活,依旧是教室与出租屋两点一线,日复一日,循环往复。
他比以往更加沉默,更加内敛,也更加沉稳笃定。依旧独来独往,不参与旁人的闲聊与议论,不被周遭的浮躁与焦躁影响,从早自习的第一声铃响,到深夜教学楼熄灯,他始终坐在靠窗的固定位置,脊背挺得笔直,面前堆满书本与试卷,一坐就是一整天,心无旁骛,笔下不停。
只是在日复一日、分秒必争的紧绷里,在无数个被压力与思念裹挟的深夜,他也会有短暂的、需要安放情绪的时刻。
那些被他死死压在心底的思念、无人可说的委屈、对重逢的期盼、对漫长等待的忐忑,不能对外人言说,不能轻易流露,只能在无人看见的角落里,悄悄安放,悄悄抚平。
于是,在这个盛夏,虞淮开始在深夜刷题的间隙,抽出一点点时间,安安静静地抄写《上林赋》。
不是为了应付考试,不是为了积累文言素材,只是为了在一笔一划的书写里,让自己浮躁的心静下来,让翻涌的情绪平复下来,把那些说不出口的思念、藏在心底的约定,都融进横竖撇捺的笔墨里,慢慢沉淀,慢慢安放。
都说《上林赋》篇幅长,生僻字多,一笔一划抄完,性子都能被磨得温和沉静,而虞淮抄录它,更多的是为了在漫长的煎熬里,给自己找一个情绪的出口,找一份安静的寄托。
就像街边的栀子花一样,是独属于他一个人的、隐秘的念想。
这个盛夏,每当晚自习结束,同学们陆续离开教室,他会独自留在座位上,再多留半小时。
关掉头顶刺眼的日光灯,只打开桌面那盏小小的台灯,暖黄的灯光温柔地落下来,在燥热的深夜里,圈出一方只属于他自己的、安静的小天地。周遭一片寂静,只剩下窗外隐约的虫鸣,与笔尖划过纸张的细微声响。
他会拿出一本干净崭新的笔记本,摊开在桌面上,指尖轻轻抚过空白的纸页,然后握着笔,安安静静地,一笔一划,抄写《上林赋》的原文。
窗外的风带着盛夏的余温吹进来,裹挟着远处街边栀子花淡淡的香气,萦绕在他的周身,台灯的光落在他清隽沉静的侧脸上,长长的睫毛投下浅浅的阴影,他的神情专注而平和,没有了白日里面对试卷时的紧绷凌厉,只剩下难得的、温柔的沉静。
白日里刷题的疲惫、被压力裹挟的焦躁、对千里之外那个人的蚀骨思念、独自扛下所有的委屈与不安,都在这一笔一划的书写里,渐渐平复,渐渐沉淀。
他写得很慢,很认真,横竖撇捺,工整端正,没有一丝潦草,每一个字,都写得沉稳有力,像是把自己所有的情绪、所有的坚守、所有的期盼,都一笔一划,写进了纸页里。
“左苍梧,右西极;丹水更其南,紫渊径其北。终始灞浐,出入泾渭;酆镐潦潏,纡馀委蛇,经营乎其内。荡荡乎八川分流,相背而异态。”
笔尖缓缓落下,一句句古文,工整地落在纸页上。
这句写尽山河壮阔、川流浩荡的文句,落在虞淮的笔下,却多了一层独属于他的念想。
丹水紫渊,八川分流,山河万里,壮阔无边,就像他和周锦之间,隔着的千里山海,隔着的漫漫时光。他们一个在南,一个在北,身处不同的城市,看着不同的风景,却在同一片山河之下,守着同一场约定,朝着同一个方向,全力以赴。
山河辽阔,山海相隔,可他们的心,始终在一起。
“于是乎崇山矗矗,巃嵷崔巍,深林巨木,崭岩?嵳。九嵕嶻嶭,南山峨峨,岩陁甗崎,摧崣崛崎。”
笔锋平稳落下,写尽崇山峻岭、巍峨壮阔之态。
虞淮握着笔的指尖微微一顿,心底轻轻泛起一阵柔软的涟漪。
这一路的高考冲刺,这一路的苦难煎熬,这一路独自扛下的所有压力与伤害,就像横在他面前的崇山峻岭,巍峨险峻,难以翻越。可只要一想到那场栀子树下的约定,一想到千里之外,那个同样在为了他们拼尽全力的人,他就有了翻越群山、一路向前的勇气。
再险峻的山,再难走的路,只要想着要奔赴那个人,他就永远不会退缩,不会放弃。
“盘石振崖,嵚岩倚倾。嵯峨磼礏,刻削峥嵘。玫瑰碧琳,珊瑚丛生,琘玉旁唐,玢豳文鳞。”
盛夏的晚风轻轻吹过,掀动纸页的边角,虞淮的笔尖稳稳落下,一字一句,工整清晰。
玉石珊瑚,藏于山崖之间,历经磨砺,终现光华。
就像他自己,在泥泞与苦难里,在日复一日的坚守与磨砺里,慢慢褪去脆弱与无助,慢慢变得坚强、独立、沉稳、有力量,终会拨开云雾,迎来属于自己的光,迎来和那个人重逢的时刻。
他不着急,不浮躁,不松懈。
就像这一笔一划慢慢抄写的《上林赋》,篇幅再长,字再难写,只要一笔一划、认认真真地写下去,总有写完的那一刻。
这场漫长的等待,这场千里的分离,只要他一步一步、坚定不移地走下去,总有尽头,总有重逢的那一天。
在这个燥热难熬的盛夏,抄写《上林赋》的短短半小时,成了虞淮一天之中,最安静、最放松、最能安放情绪的时光。
不用面对铺天盖地的试卷,不用扛着沉重的升学压力,不用忍受原生家庭的伤害与纠缠,不用在人前伪装坚强。
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握着笔,写着喜欢的文字,闻着窗外飘进来的栀子花香,想着那个刻在心底的人,把所有的思念、期盼、委屈、坚守,都融进笔墨里。
心,就会变得前所未有的平静与坚定。
而每一次,他路过街边那个开满栀子花的街角时,依旧会停下脚步,久久伫立。
盛夏的栀子花开得比初秋更盛,满枝洁白的花瓣,在烈日下依旧干净温润,清清淡淡的香气,比以往更加绵长浓郁,风一吹,花瓣轻轻晃动,香气漫散在燥热的空气里,温柔地包裹住他,无孔不入,直抵心底。
他就站在护栏外,静静地看着满树盛放的白花,闻着熟悉到刻入骨血的香气,一站就是很久。
周遭盛夏的热浪、车流的喧闹、行人的步履匆匆,仿佛都与他无关。整个世界,只剩下眼前的栀子花,和这缕勾动所有思念与回忆的香气。
鼻尖依旧会微微发酸,心口依旧会泛起密密麻麻的心酸与柔软。
心酸他们曾经朝夕相伴,在同一片栀子花香里,定下一生的约定,如今却隔着千里山海,不见面,不联系,独自熬过一个又一个难熬的盛夏。
心酸他独自扛下了那么多苦难与伤害,在最委屈、最无助的时候,那个说要护他一辈子的人,却不在身边。
可心酸过后,涌上心底的,是越来越坚定、越来越清晰的期盼。
他看着眼前在盛夏里热烈盛放的栀子花,闻着萦绕周身的香气,指尖轻轻攥起,在心底一遍又一遍,坚定地告诉自己。
花会年年盛夏盛放,约定终会岁岁年年兑现。
只要他坚持下去,只要他一步一步稳步向前,只要他拼尽全力奔赴目标,这场漫长的、看不到尽头的等待,终有尽头。
他和周锦,一定会重逢。
一定会在六月的风里,在北京的街头,堂堂正正地相见,从此山海无阻,岁岁相依,再也不分开。
这缕栀子花香,这一笔一划抄写的《上林赋》,是他在这个盛夏里,最隐秘、最坚定的念想。
是他熬尽所有苦难、坚守所有等待的,全部底气。
而千里之外的城市,同样被盛夏的热浪牢牢笼罩。
白日里日光炽烈,校园里的梧桐树被晒得枝叶发亮,夜晚暑气不散,闷热的空气里,连风都带着温度,和虞淮所在的南方城市,共享着同一个盛夏,同一片星空。
同样紧绷到极致的高三冲刺,同样鲜红刺眼的倒计时牌,同样铺天盖地的试卷,同样分秒必争、全力以赴的日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