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那事之后,何旭觉得自己的脸皮算是彻底没了。
一上午,他都跟丢了魂似的。书上的字在跳,老师的声音在飘,只有耳朵是烫的,一直烫着。他不敢看沈翊然,一眼都不敢。走路时,他故意落后半个身位,踩着自己的影子。吃饭时,他数着碗里的米粒,觉得沈翊然的目光偶尔会落在他发顶,轻轻的,像片叶子,却压得他脖子发僵。
沈翊然当然知道。
小孩不对劲。太不对劲了。往常,何旭就算困,走路时胳膊也会不经意蹭到他。吃饭问他汤咸不咸,眼睛亮亮的。可今天,何旭把自己缩成了一团看不见的壳,浑身写满了“别问,别碰,别理我”。
沈翊然把舌尖的疑问咽了回去。他了解何旭,像了解自己掌心的纹路——越逼,跑得越远。于是他只是走得更慢些,让那半步的距离,变成一道安全的、安静的缓冲带。但他的眼角余光,总是拴在何旭低垂的后颈上,那里有一小块皮肤,因为紧张,微微泛着红。
课间吵得像一锅煮沸的粥。何旭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窗玻璃上,试图给发烫的脑袋降温。没用。脑子里两股声音在打架。一股在尖叫:他看见了!他一定看见了!另一股在低语:秦华昨天那些话,那个笑,到底什么意思?
秦华。这个名字像根细刺,扎在他和朋友们的共识里。林梓航提起他就撇嘴:“装。”陈宇恒推推眼镜,语气平淡却肯定:“目的不纯。”徐嘉树只会小小声附和:“嗯,怪怪的。”周亦扬不说话,但秦华一靠近,他就会默默把练习册推到何旭面前,隔开一点空间。连沈翊然,那个对谁都保持适度距离的沈翊然,都私下对他说:“离他远点。”
所有人都觉得,秦华是陈剑派来的一颗钉子,裹着糖衣,却淬着毒。
第二节课的下课铃,通常是 chaos 的开端。但谁也没想到,今天的 chaos 来得这么直接、这么暴力。
陈剑带着人堵在门口时,教室里“嗡”地一声,然后瞬间死寂。何旭正对着窗外出神,只觉得后颈的汗毛“唰”地立了起来。他僵硬地转过头,对上陈剑那双阴沉得能滴出水的眼睛。那眼神他见过,是盯上猎物、不急不缓的恶劣。
“何旭。”陈剑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刻意压平的、令人不适的黏腻,“出来和老子唠唠。”
“哐当——!”
林梓航的椅子腿刮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噪音。他已经站了起来,脖子梗着,像只被入侵了领地的小狮子:“陈剑你丫有病吧?跑我们班门口吠什么?”
陈剑连眼皮都没掀,目光像锥子,只钉着何旭:“关你屁事。我找他。”
何旭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好像不会跳了。他看见徐嘉树的脸色“唰”地白了,手指死死掐着自己的虎口。周亦扬放下笔,那支笔滚到了地上,他也没捡,只是沉默地、坚定地站到了何旭的左手边,像一堵沉默的墙。陈宇恒站了起来,动作很慢,但身体已经微微前倾,是一个随时可以介入的姿态。
然后,一片微凉的阴影罩了下来。
沈翊然挡在了他前面。不是半步,是完完全全,严严实实。何旭只能看到他挺直的后背,校服布料下清晰的肩胛骨轮廓,和一段因为紧绷而显得异常清晰的后颈线。沈翊然没说话,但周围的空气,瞬间降了好几度。
何旭的手心里,全是冰凉的、黏腻的汗。
就在这针尖对麦芒、空气都快凝出冰碴子的时候,一个人影从隔壁班的后门晃了出来——是秦华,手里还拿着个蓝色的保温杯。他似乎只是出来接水,目光随意地扫过门口,然后,定住了。
他脸上的表情,在十分之一秒内,从短暂的错愕,迅速沉凝成一种严肃的、甚至带着怒意的东西。何旭看得清清楚楚。紧接着,秦华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他把杯子往窗台上一撂,三步并作两步就冲了过来,硬是侧着身,挤进了那剑拔弩张的缝隙里,用自己的身体,隔开了陈剑投向何旭的视线。
“陈剑,”秦华的声音有点喘,但很硬,像块石头,“这是学校,不是你家后院。想干嘛?”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包括陈剑。
陈剑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下去,然后涨红,像是受到了某种可笑的背叛。他盯着秦华,从牙缝里挤出声音:“秦华,你他妈哪边的?”
“我哪边的?”秦华居然笑了一下,很短促,带着点冷意,“我哪边都不站。我就看见你在这儿堵人欺负同学。看不惯,行吗?”
“操!”陈剑的脸彻底扭曲了,他猛地抬手,不是推,是狠狠搡了秦华一把,力气大得惊人,“给你脸了是吧?忘了自己当初怎么像条狗一样求我?!”
秦华被搡得往后猛退,“砰”一声,肩胛骨结结实实撞在金属门框上。那声音闷重,听着都疼。他整张脸皱了一下,倒抽一口冷气,却立刻咬着牙站直了,甚至往前顶了半步,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低哑却清晰:“对,我是求过你。但现在,我不想当狗,也不想看你当疯狗。够清楚吗?”
“我**你妈!”陈剑最后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彻底崩断了。拳头带着风声,一点没收力,照着秦华的脸就砸了过去。
太快了。何旭只看到秦华的头猛地向旁边一偏,半边脸瞬间就红了,颧骨那里迅速肿起一个包,嘴角裂开,渗出一道刺眼的血线。秦华整个人被打得晃了一下,他却没捂脸,反而在陈剑收拳的瞬间,猛地伸手,像铁钳一样死死攥住了陈剑的手腕,指甲几乎要掐进对方的肉里。
“动手?!来啊!”陈剑身后的跟班吼了起来,几个人瞬间涌上。
乱了。全乱了。
林梓航骂了句极脏的脏话,红着眼就冲上去拉拽;周亦扬动作更快,像道沉默的影子,格、挡、推,精准地把扑向何旭方向的人隔开;陈宇恒一边死死抱住要往上扑的林梓航的腰,一边对着对方厉喝:“都停下!想挨处分吗?!”
而沈翊然,在第一个外人动起来的瞬间,就做出了反应。他不是简单的挡,而是手臂一伸,将何旭整个人往后、往墙根的方向带了一步,然后用自己整个后背和一侧手臂,圈出了一个绝对安全的三角区。何旭被他护在墙壁和他之间,鼻尖几乎碰到他校服上干净的皂角味,能清晰感受到他背部肌肉瞬间的紧绷,和透过布料传来的、惊人的热度。沈翊然没回头,但他的侧脸线条绷得像刀锋,眼神锐利地扫视着混乱的中心,像一头随时准备撕咬的狼。
狭窄的走廊变成了一个混乱的漩涡。骂声,推搡声,□□碰撞的闷响,桌椅被挤动的刺耳摩擦。陈剑的眼睛红得吓人,他甩开秦华的手,扒开挡在面前的人,目标明确,还是何旭。
何旭看着他狰狞的脸越来越近,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味,大脑一片空白。
就在陈剑的手几乎要揪住他衣领的刹那——
一个身影从斜刺里猛地撞了过来。
是秦华。他不知道怎么挣脱了纠缠,用一种近乎笨拙的、不顾一切的姿态,横插进来,用他自己的后背,对着陈剑挥过来的手臂。
“砰!”
一声实实在在的、让人牙酸的闷响。
秦华整个人被砸得往前一扑,肩膀狠狠撞在何旭身侧的墙壁上。他闷哼了一声,那声音很短,很压抑,像是硬生生把痛呼咬碎了吞回去。何旭看见他额角的青筋瞬间暴起,冷汗“唰”地就下来了,脸色白得像纸。可他就那样弓着背,像一张拉满的、颤抖的弓,死死钉在何旭和陈剑之间,半步没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