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你受伤了,我带你去看大夫。”
记忆一阵倒转,女孩稚嫩的嗓音远远近近地在耳边回荡,记忆中的天真脸庞与面前的秀气容颜慢慢重叠,他一瞬间开始恍惚,仿佛又回到了那一天,那种被人重视和在乎的感觉,那种不曾被遗弃、真正被关心着的温暖,令他原本冷漠的神情渐渐变得柔和起来。
现在的这种温度,与那一刻,真的好相似。
与此同时,他却未注意到,床上人眼皮子动了动,已缓缓张开眼来。
离忧觉得脑袋很重,又空空荡荡的,像是飘浮在虚空,身边的一切都不切实际的感觉。她晕晕乎乎地睁开眼,晕晕乎乎地望着眼前模糊的灰影,再晕晕乎乎地眨眨眼,感到那灰影是个人,遂晕晕乎乎地哑声道:“你谁啊……”
小萧表情一僵,立时从恍惚中醒过神来,慌忙敛了柔和之色,恢复一贯的生人勿近,趁她醒来松了力道,毫不犹豫地抽出自己被囚禁许久的手,冷冷答道:“反正不是昭宸。”
这声音甚是耳熟。离忧迟钝地再次眨眨眼,好似还游离在半梦半醒之间,更加茫然了:“昭宸是谁啊?”
“不是我。”
声音低沉,语气冷漠,离忧愣神片刻,思绪骤然回到现实中,眼前的影子顿时变得清晰无比。她惊愕地看着面前完好无损的小萧,张大嘴巴,连说话都不利索了:“你你你你……你没事了?!”
小萧不语,神色中却分明写着几分不屑回答的鄙夷。
激烈的情绪牵动伤口,她感到胸口一阵痛楚,昏迷前发生的一切全都回到了脑中。
她低头审视了一番伤口,已被细细清理过,且上了药粉,包扎完好,虽然还有疼痛,但已比中剑那时好了许多,原本染红的衣衫也被换下,此时的自己已身着一件淡绿罗裙。
偏头思索了会儿,再斜眼瞟了瞟床边的小萧,她突然意识到什么,双手环抱,缩在床上紧紧护住自己的身体,结结巴巴道:“你……我的伤口,该不会……”
小萧面无表情地观赏完她一系列动作,情绪之漠然好似论着他人之事:“我对你的身体……”顿了顿,若无其事地别开视线,“没兴趣。”
离忧低头看看自己并不出色的身材,一时语塞。
不过他没亲自上药就行,毕竟男女授受不亲,她可不想遭人口舌。
这厢还未庆幸完,又听他淡淡续道:“若是事发突然,便别无他法了。”
表情陡然一僵,离忧一口口水呛在喉头,再次惊天动地地咳起来。
事实上,自从她和小萧的事情成了定局,面对小萧着实令她感到尴尬。她与小萧起于仇怨,在她预想中,至多化敌为友,存几分交情都称得上万分不易,遑论结为夫妻。且不说他二人之间毫无爱情可言,矛盾有没有完全化解都是个问题。
她一脸戒备地盯住小萧泰然自若、仿佛方才之言不是出自他尊驾之口的脸庞,锲而不舍地再度张口:“那你到底有没有……”
她郁闷极了,揣着太多的问题想问。譬如为何小萧现在安然无恙,譬如她倒下去之前看见的黑影是谁,譬如之前的小萧为什么古里古怪的,譬如昭宸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人物,譬如……到底是谁给她上的药换的衣服。
近日来,她一直觉得钟离潇新和小萧很是古怪,不似平日的性子。以钟离潇新不再找她麻烦为首,小萧开她玩笑在后,一切都很巧合地不对劲。
本来已经自我说服大概是想多了,但刚才与她对话的小萧,偏又恢复了小萧的行事作风,一下子就将她的推测推翻了。
唯一的解释只能是,他们俩是故意混淆视听,装出截然不同的个性让旁人看,以此进行一些计划,这便也能解释为何上次在小萧屋子里看见钟离潇新的事了。
可是,他俩不是情敌吗?
越想越想不通,离忧见他也没有回答之前问题的意思,索性直截了当地换了话题道:“小萧,我问你个问题,你要老实回答我。”
小萧自然不会给出回应,离忧只当他是默许了,将心中所想接了下去:“你是不是喜欢慕容烟如?”
小萧手上动作明显滞了一滞,微微侧过脸去,看不清脸上表情。
“感情这种事我是不大懂,咱俩什么关系各自心知肚明,我也并不想嫁给你。我只是觉得,如果你真心喜欢慕容烟如,不必为了她而勉强了自己。”她正了神色,一本正经,“虽然庄主大人不愿意帮我说清楚,但我不会认命,希望你也不要就此认命。”
小萧站起身来,背对着她沉默许久,忽道:“为何救我?”似乎并未将她话听进去。
如此突兀地转了话题,离忧着实怔了片刻,叹了口气:“我也不知道。”她咬了咬唇,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理说既然劝过了本没有再折返的必要,可心里就是觉得不安。
食指在床榻上一遍一遍地画着圈圈,她将头埋得低低的,声音微有些发闷:“从前的确讨厌你,一副目中无人,不可一世的模样。但这么些日子相处下来,又发觉好像不是这样。”
“你也会有情绪,只不过藏得比别人深,把自己武装成靠近者死的样子罢了……”
“你把从幽明森林拿来的禁剑送给玉鸾山庄的意思我很明白,一直都没对你说声谢谢,总觉得我们之间谁欠谁都算不清楚,你为我做些补偿都是理所应当,却忽略了以你的性子,早在我撞见你和慕容烟如的那次就可以把我杀了,根本无须领我去采三叶灵草,更不会在幽明森林里宁可把我打晕带走也不让我再去涉险。”
“我是对你和慕容华的过节没有太多了解,但至少你的为人我很清楚,我不信你会无缘无故背叛慕容堡。”
“至于为你挡的这一剑,可能真的是头脑发热吧,好像有无数个声音在说,不能让你有事,然后想也没想,就这么挡在了前面。”
一口气说完,她的头已经完全埋在了被褥里,也不敢去看小萧的表情,双手紧紧扯着被角,身上有点热热的。
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里,被子外的一切全都听不清楚,她错乱地整理着思绪,不明白自己究竟怎么了,为何无故与他说了这么多?
明明是想解释,可为什么听起来,却更像是在交心?
是在期望他也同自己一般将心事和盘托出?
这种情绪来得太恐怖太突然,简直比听说要与他成亲还要可怕。离忧豁然将脑袋从被褥里钻出来,想说些什么补救的话来防止他误会,再一抬头,眼前哪里还有他的影子,只有桌上烛火轻轻跳动,光线昏暗,暖了她冰凉憔悴的容颜。
兴许是听她答了不知道,便懒得听下去,提前走了吧。
大病初愈,体力终究是跟不上。又一阵强烈的倦意袭来,她不再多想,整好被褥,再次沉沉睡去,甚至没有在意,自己究竟睡在了哪间屋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