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果就没用上,他一时半会还没捞着说话的机会。
朝上,御史台率先发难,大理寺紧随其后,刑部不甘示弱,为东宫案主理权争得不可开交。直到太子少师出列。
太子少师章知,兼门下侍郎,从二品。东宫三师三少作为太子辅教,自从领头的太子太师舒廷元辞官,虽然其他人没和东宫属官一起被捉拿下狱,但基本静默成了透明人。这次,章知一改低调。
“昨日,废太子魏钧拜请熙昌殿守卫良久,托人送出一封奏疏。臣忝居太子少师、门下侍郎之位,今日冒死,代魏庶人进奏陛下。”
章知一言既出,满朝皆惊。惊他的胆量,惊废太子的阳谋。
“魏庶人自言,往日只一味固守心中尊师重道的君子之道,却疏于修□□本分,更未体察君父面对不肖子的拳拳关爱和一片苦心。御前失仪,直言犯上,其罪已极。然东宫旧臣,皆为陛下臣僚,伏乞陛下矜怜庇佑,有罪者依法惩处,无辜者予以开释,切勿因他一人之过,致使牵连枉滥。”
“陛下本是明君,明君治世,自当容忠臣立锥;陛下亦为慈父,慈父存心,必可予不肖子悔过之机。他自幼蒙陛下训诲,虽资质愚钝,亦略通事理,愿以有用之身报家国,自请出阁就藩,北域西疆,王化不及的荒远之地,但有皇命,在所不辞,以赎前罪。”
章知稍顿,眸中含泪:“臣今日惊闻裴绪死讯,痛彻心扉。裴绪一生忠君体国,一介不取,潜心匠艺,与世无争。若魏庶人闻知他尽节而亡,必当呕血摧肝,悔愧无已。”
说到这,他终于从袖中掏出了魏钧的奏折。
陆澄观叹为观止,他只是不封不密地上奏,魏钧才是真狠人,直接让人把话全说完再掏出来,这想拦都没机会。
再看章知手里的奏折——一张皱皱巴巴、风一吹就要破的粗纸……
陆澄观从小学书法,加上穿来也有一段时间了,对纸已经有了相当的了解,太子平时只用益州麻纸,和面前这张粗纸,价差能有二十倍。
他就差当场给魏钧鼓掌了,看看人家这表现力,又是拜请守卫,又是粗纸上疏,一字未言废太子的处境,却处处在说自己有多惨,这哭惨哭穷的本事,放现代开直播都能比别人多带货。而且,他都给裴家令烧纸了,却装得自己不知道他的死讯,只是碰巧在这一天上折子再次请罪。
果然,这殿中年纪轻的、心机浅的,已有人跟着红了眼眶。陆澄观看看他们,又看看自己,开始怀疑是不是他太不了解太子,才觉得太子是在做戏。
裴绪说他仁德,陆玠说他德才兼备,第一次见面时那么凶主要是因为他们有旧怨?
章知跪地,奉上奏疏,紫宸宫大太监取过,呈至御案。
皇帝展开再看,眉头蹙得更深。好个逆子,还敢觊觎北域、西疆军权,真要造反不成?!可他看向群臣,已是接踵而起,为废太子缓颊。也就三公、宰执还稳得住,没有进言。
怒极反笑,皇帝在位二十一年,觉得自己早该乾纲独断,可世家掣肘,太子长成,他重用夜候司,却始终压不下两方势力。前番太子一退,他便趁势废储,一路被情绪裹挟,到今天才幡然看清——太子废立只需一纸诏书,可一纸诏书又做不到真的废立。
“陆钩盾,今日之争源于你,你有何话说?”
陆澄观大方出列,反问:“陛下是问废太子的奏折?我觉得他说得对。顶撞君父就是大错特错,他还是储君呢,怎么能跟我一样,动不动跟老爹呛声,怎么做天下表率?”
被儿子投来一瞥的陆玠:“……”
儿子学会了避重就轻,很好,但也没必要拿自己做反面例证。
“没别的了?”皇帝心累,觉得自己刚才问他是脑子犯浑。
“还有……您让我说的,那我就说了?”
“说。”他倒要看看,这小子还能说出什么离谱的话来。
“再说裴家令的罪。章侍郎刚才说他潜心匠艺,可太子家令管着东宫饮膳、仓储、财物等,他就只琢磨手上功夫,那做官肯定不用心,失职渎职跑不了。”
“又说他清廉,一文不取,穷确实是穷,我看他是最穷的河东裴了。他想贿赂我,竟然只送得起两本自己写的破书。钩盾署小吏们查他的账,钱庄里存银是没有的,家里多的金银玉饰、锦衣华服也是没有的,女儿嫁妆都只勉强凑了三十二抬,儿子娶妻的花费还要靠老妻的嫁妆……怎么他守着太子私库,还能穷成这样?”
论文写得多,陆澄观在举例举证这方面自有一番心得,说得满朝文武都等着他下一句。
陆澄观撇撇嘴,想到他出熙昌殿时,魏钧写下的两个字——簿清。
那可真是,看君两个字,头昏又眼花,查账查了他一通宵。要不是他数学好心算强,就这么一晚上,还真理不清楚。
“他死在牢里我怕呀,就怕今天上朝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所以昨天我就连夜翻了东宫近三年的账本,发现东宫竟然也很穷。账目上银钱的出处不是民间赈济,就是供奉宫中,账做得还挺真,哪年哪月雪灾洪灾,借谁的名义在哪里施粥送药都写得清清楚楚,可我不信。要不是邀买人心,太子之尊何必做这些,偏偏还偷偷摸摸不让人知道?”
殿中被太子假借过名义赈济的官员们:“……”这事还真是真的。
“还有供奉宫中的,陛下和太后娘娘又不缺银子花,还需要他悄悄贴补?”陆澄观看向龙案之上的皇帝,没等众人反应,终于说到了真正的关键处,“且不论这些钱去向合理与否,更关键的是,连续两年,东宫有大笔金银器物流入坊市置换,最后经裴绪的手,入了将作监的库。”
“这笔钱足有十万贯,几乎掏空了东宫家底……难不成他是私造兵械运往西北,所以才自请就藩,以谋后续?”
话音一落,殿中落针可闻,将作大监冷汗涔涔,扑通一声跪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