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跟着父亲走到一户同样清贫破落的人家，被交给了一个瘦削沧桑的中年女子手中，她父亲说：“叫婆母。”

她的“婆母”怀里抱着一个吃奶的婴儿，和她说：“这是你的夫君，日后你要伺候他，顺着他，一辈子给他当牛做马，才对得起我收留你的恩情。”

女孩看向那个连一颗牙都没长出来的“夫君”，半知半解地点点头。

“好痛啊。”

虚空中无数道声音响起。

“好痛啊——！”

被母亲沉进水桶里溺死时好痛，被埋在家门口日日遭人踩踏时好痛，被父亲扔在荒野活活冻死时好痛，小小年纪被婆母苛待时好痛，被丈夫嫌弃打骂时好痛，不堪其苦绝望投井时好痛。

好痛啊，好恨啊——！

无数强烈怨恨的情绪犹如实质，一股脑地涌入温翎的脑中，他痛苦地捂住头，呻吟良久，再抬起头时，双眼赫然流下两行殷红血泪！

“如何？”那轻快的声音再次出现，循循善诱，“轻易残害自己的亲生骨肉，人类何其丑陋，何其恶毒，现在我再问你，是人该死？还是地仙和精怪该死？”

“我……”温翎颤抖着吐出一口浊气，“我不知道。”

无边的怨恨和愤怒像是上涨的潮水一般在他胸口聚积，冲得他双目血红，滔天恨意仿佛就来自于他自己的身体，后颈蝴蝶纹爆发出荧蓝色光芒，蜿蜒的花枝飞速布满整个后背乃至侧颈。

“极怒相。”那声音似乎满意道，“不错，这才像点样子。”

突然间整个世界犹如遭受重击，天地间崩裂出无数裂纹，朔风从黑色的裂口中呼啸吹来。

那声音不满道：“啧，都这么久了，他们还没分出胜负吗。”

温翎仓惶望向远处崩裂的天穹，淡淡血腥味从裂缝中飘来，凛冽的风吹乱他的长发。

“晏去芜怎么样了？”温翎向虚空喊道，“放我出去！”

“啊呀，我们还没聊完呢，怎么这就急着走？”

温翎维持着跪坐的姿势，双手抓进泥土里，半晌突然说：“我知道你是谁了，你是玉水城客栈的那个老板娘。”

他语气难得的盛气凌人：“是不是？！”

飓风吹过，虚空中无人应答。

空气里的血腥味越来越浓，不知是黄鼠狼的还是晏去芜和沈决明的，温翎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双眼血色泪痕未干，唇角勾起一个讽刺的弧度：“不论你是谁，没有任何幻境能困住我。”

莹蓝色花枝纹路蔓延至他双侧脸颊，温翎周身妖力混合灵力暴涨，照心镜从他怀中旋转飞至半空，爆发出惊人的光芒！

温翎形状优美的双唇轻轻开合：“五蕴皆空，渡我苦厄——”

刹时镜中玄光照亮整个天地，世界被光芒所照之处皆如被烧穿的宣纸，迅速焦黑湮灭着褪去，短短数息，天地皆破，幻境已消。

温翎被柔光笼罩，身体慢慢从半空降落，睁开了双眼。

比视觉先恢复的感官是嗅觉，浓厚的血腥味扑面而来，抬眼只见整个庙宇被打得没有一块完整砖墙，遍地都是黑红的血液，沈决明和苏娘子分别倒在一边，不知死活。

晏去芜依旧在和妖兽缠斗，但似乎也已经是强弩之末。

温翎目光飞快整个环境，当即走向离他最近的沈决明，沈决明伏躺在地，他手边的错骨刀上沾了许多血肉，温翎伸手把沈决明的身体翻过来，看见他无比恐惧痛苦的面容。

沈决明紧紧闭着眼睛，脸色惨白，口中喃喃道：“别过来，别过来，有鬼！别过来！”

旋即温翎掌心汇聚白色光芒，轻快且果断地往沈决明脑门上一拍，瞬间沈决明印堂上的黑气散去，他尖叫着睁开了眼。

“这是哪？”他飞快坐起，看见温翎，立刻泪汪汪地抱住了他，“温翎，有鬼，真的有鬼啊！”

“是幻术啦。”温翎平静地把沈决明从自己身上撕了下来，“你们都中了黄鼠狼的幻术。”

此时他浑身蝴蝶纹路正盛，在一片阴寒浓稠的夜色中，荧蓝光芒衬得他的脸秾丽而妖治，冷冷看过来的时候，像是鬼神故事里取人性命的艳鬼，沈决明被这模样吓着了，缩着脖子不敢再鬼哭狼嚎。

“黄鼠狼吞了地仙的神力，实在难以对付，”他讷讷道，“去芜也中了它的幻术，怕是已经入了杀障了，再不阻拦，只怕他会盲目攻击视线内的所有活物，直到把自己的灵力耗尽而死。”

温翎回头望了一眼厮杀中的一人一妖，轻声道：“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