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者何人——”威严不容质疑的沉厚女声自虚空传来。
沈决明胡乱抹掉吹到脸上的尘土树叶,“不是吧,还真有观音显灵?”他无比幽怨地看向晏去芜:“我早就说应该带个佛修来吧!”
温翎被晏去芜护在怀中,听见晏去芜朝沈决明喊:“是幻术!别看泥塑的眼睛!”
“什么?!”沈决明悲愤道,“不早说,已经看了!”
顷刻间狂风大作,虚空中似哭似笑无数道悲鸣响起,让人来不及做出反应,飓风猎猎,慌乱中只能紧闭眼睛捂住口鼻。
狂风散去,空气骤然清明,三人睁开眼,却见他们仍然身处观音庙内,天光大亮,庙外鸟雀鸣叫,一片春光盛景。
外面有脚步声由远及近,晏去芜立刻带着温翎躲进泥塑身后阴影处,留沈决明一个人被丢在外面,他手忙脚乱地找了几处地方躲都藏不住身形,最后蛮不讲理地硬挤进温翎和晏去芜旁边。
“咦?这泥塑怎么看着新了很多。”沈决明小声嘀咕。
只见观音像多处原本破损的地方都变得完好,身上袈裟甚至镀了一层薄薄的金粉,像是被人精心虔诚的供奉修缮过。
“这是幻境之内。”晏去芜淡淡解释。
温翎好奇地伸手想要摸泥塑身上的金粉,被晏去芜捉回来,他头痛道:“你怎么什么都想摸?”
外头的人声和脚步声近了,温翎回头看晏去芜一眼,凑在他耳边用气音说:“这尊泥塑身上的神力很微薄,几乎没有,我只是好奇它为什么可以这么轻易地发动幻术。”
清浅的热气打在耳边,那种细细密密的麻痒感又从脊椎蹿上来,晏去芜拉开一点距离,“你好好说话,”又问:“你能看见神像身上的神力?”
温翎点头,回以坦然、真诚、丝毫不知道自己哪里没有好好说话的目光。
脚步声越来越近,有人提起衣裙跨进门槛,年轻的女孩将竹篮里的米糕摆在泥塑观音前,虔诚地拜了三拜,双手合十说:“观音娘娘,我和夫君刚刚新婚,想求娘娘保佑我给夫君生一个大胖小子。”
香火缭绕中,观音眉目温柔慈悲,像是默许了她的求愿。
不久,又有身怀六甲的妇人挺着肚子被丈夫扶进来,夫妻二人跪在供桌前说:“求娘娘保佑我二人孩儿健康平安出生,夫妻和睦,家族人丁兴旺。”
观音像依旧但笑不语。
一天之内,前来供奉的人来来往往,庙内虽然简单朴素,但香火不断,也算是一处宁静祥和的福地。
幻境内时间流速极快,转眼间四季变换,斗转星移,这处小小的庙宇,守护着莲子村代代村民,倾听着他们简单淳朴的祈愿。
无论是哪家娶了新妇,添了新丁,都要举家来观音庙供奉祭拜,新生儿的父母抱着孩子跪在泥塑神像面前,感谢它给家中送来孩子,给它看家中新添的人口。
“好可爱。”细微的、带着无比欢欣喜爱的声音自泥塑深处响起。
原本昏昏欲睡的沈决明被这声音吓得骤然清醒。
抬眼便见晏去芜向他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一家人抱着幼儿笑着离去,泥塑深处那个细弱的声音再次响起:“要好好长大呀。”
点点微弱的神力逸向那个被母亲抱在怀中呼呼大睡的孩子。
“自己尚且是个自身难保的泥塑,还要分出神力庇佑孩子。”沈决明传音入密,对晏去芜和温翎说:“这地仙还怪无私的。”
凡人喜欢修缮各种神庙供奉神明,但其实当今世界,叫得上名号的神仙不是神游太虚,就是已经陨落,根本不会响应凡人的祈愿。那些或金身或泥塑的神像,大多就是个摆设,只有少数能在凡人不断的香火供奉中生出灵体,靠收集信仰之力,勉强能修成个地仙。
积攒神力何其艰难,一个偏远山村的送子观音像,能生出神识,成为庇佑一方的地仙,已经是相当不易。
“不要忘了,刚刚我们见到的观音像可不是现在这样的慈悲。”晏去芜冷冷提醒。
话音刚落,只见外面天色晦暗下来,天空中黑云滚滚,是风雨欲来的前兆。
沉闷可怖的雷声中,衣着凌乱、浑身是伤的妇人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被门槛跘得一下摔倒在地,她怀中的婴孩哇哇大哭起来。
惊雷轰然而下,闪电亮如白昼,映出妇人青白如同怨鬼的脸,她目嗞欲裂地死死盯向泥塑像。
“菩萨啊菩萨,”她深深伏跪下去,“到底是我做错了什么,你要罚我生下一个没用的丫头,害得我日日被夫君打骂,被婆母刁难,到底是我做错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