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着肚子的病人躺在木板床上，不断发出难受的哼哼声，那肚子里的东西大概吸走了人全身的营养，病人四肢异常干瘦，浑身皮肤发黑，已经是油尽灯枯之相。

苏娘子端了盆水来给丈夫擦洗身体，丁旺连抬抬手臂的力气也无，只能由着妻子侍弄，人也大概是病得糊涂了，嘴里不断说胡话。

“你，你这个女人，你是不是就盼着我死，我死了，你就解脱了，嗬嗬，你这个不贤不孝的女人，我打死你……”

苏娘子擦掉他额前的冷汗，低声安抚：“夫君，是仙长们来给你治病了。”

丁旺浑浊的眼睛扫过众人，糊里糊涂地又开始挣扎：“治什么病，我不治，我没病，我肚子里的是我们老丁家三代单传的独苗！你这个没用的女人生不出孩子，还想找人来害我，我不治！”

苏娘子被丈夫咒骂不止，伤及自尊默默垂泪，抬手用袖子抹了眼泪，沉默着继续为丈夫擦身。

“这腹中的东西甚至能控制人的神智，让人下意识地保护它，”沈决明叹了一口气，“如此离奇的邪物，我也是第一次见。”

沈决明在床边坐下，照例为病人探了舌苔和脉搏，转而面色凝重地朝众人摇了摇头。

“把你那镜子拿出来。”晏去芜对温翎说。

温翎乖乖从怀中掏出照心镜，小小一枚雕花铜镜安静躺在他掌心，毫无反应。

“怎么没有动静？”沈决明奇怪道。

晏去芜问：“那时在温府地宫，你是怎么催动照心镜的？”

温翎摇头：“不是我催动它，是镜子在我心中呼唤我，自然而然地，它就能跟随我的意愿而动了。”

“那现在呢？镜子呼唤你了吗？”沈决明追问。

温翎紧握镜子，闭眼用力感受了一会，半晌睁开眼道：“没有反应。”

晏去芜皱眉，伸手向镜中输入灵力，镜面短暂地闪了两下，而后又归于寂静。

沈决明疑惑：“你们不会是拿到假货了吧？”

“这镜子在地宫将温氏家主灼烧至死，是我亲眼所见，不会有假。”晏去芜沉吟道，“照心镜能破世间一切邪妄，镜子没有反应，或许是因为病人腹中的并非简单的妖魔邪祟。”

“不是邪物，难不成还能是真的孩子？”沈决明愕然，“两年怀而不产，就算是个哪吒也该出来了吧？”

是不是哪吒先不说，此前沈决明在苏娘子面前夸下海口，一定能治好她的丈夫，这会无功而返，实在是很尴尬。

沈决明有点为难：“没想到借来神镜也是白忙活一场，真是对不住苏娘子。”

退至角落一直保持安静的苏娘子这会走了出来，又对众人俯身一礼，面上不见任何空欢喜一场的失落神色，她客气道：“本就没有指望能立刻治好夫君的病，倒是给各位仙师添了麻烦，我已将院里闲置的屋舍收拾妥当，还请今日刚到的二位仙师去稍作修整，夫君的病可再从长计议。”

沈决明更觉惭愧：“哎呀，如此麻烦苏娘子……”

苏娘子摇头：“不麻烦的。”又道：“屋里常年住着病人，浊气重，恐污了诸位仙师的仙身，咱们还是先出去吧。”

温岭歪着头观察床上肚子大得如同青蛙的病人，沈决明还在与苏娘子寒暄，晏去芜沉默立于床侧，脸色在一片昏暗中晦暗不明。

“苏娘子，”他突然道，“我有一事不明，可否请你为我解答一二？”

正打开屋门准备引众人出去的苏娘子动作一顿，回过头来，客气道：“仙师所问何事？”

晏去芜转过身，平静道：“连玄门神器都对令夫的病症束手无策，苏娘子却半点不见伤心失落，反倒像松了一口气，这其中是何缘由？”

一直以来冷静自持的苏娘子闻言一愣，紧接着脸色一变，掩面哀哀哭泣道：“仙师有所不知，夫君已经病了两年，这两年里我求了无数郎中大夫来看，每一次都是满怀希望，每一次也都是失望收场。你们不知照顾一个瘫痪在床的病人何其艰辛，家中一切生计也都落在我一个人身上，日日夜夜的煎熬与劳作早已经将我磨得麻木，我不是不伤心，而是已经不知要如何伤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