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阳的指尖微微收紧。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必”,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像是把这句话收进了心里。
院中风吹过,旧志的纸页被掀动了一角。泽兰站在不远处,低头添茶,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孟砚之松开手,起身道:“我回去整理军务。这些信,你收好,别让旁人看见。”
昭阳也应了一声。孟砚之走出院子,回头看了一眼,昭阳仍坐在石桌旁,手放在那只木盒上,目光落在院门外,像是在看很远的路。
孟砚之回到军营的时候,脸上已经看不出什么多余的情绪了。吕先生来过的事,她一个字都没提,她坐下来,让人把各营主将都叫到中军大帐来。
将领们陆续到了,站在沙盘前面,等着她开口。
“休整两日了,差不多了。”孟砚之拿起木杆,在沙盘上点了点,“该说说雍城的事了。”
帐中安静下来。雍城,北狄入关之后攻下的第一座大城,也是他们盘踞最久的地方。城防被加固过,兵力虽然经过了并州、定州和肃州几场仗的消耗,但仍有不少残部缩在城中。
“这一仗,主将是萧广宴。”
孟砚之说完这句话,帐中好几个人都愣了一下。萧广宴自己也愣住了。他站在靠后的位置,抬起头来,直直地看着孟砚之,像是没听清她方才说了什么。
孟砚之没有看他,木杆还点在沙盘上,语气如常地往下说:“雍城的地形,你比在座的任何人都熟悉。城里的街巷、城墙的薄弱处、北狄驻军的分布,你也比谁都清楚。主将你来当,另派两名副将协同,军令仍由中军统一调度。周济、赵谦协同,凡军令出中军,三人同署执行。我的战术是这样。”
她把木杆移到沙盘上雍城城外的位置,一处一处地指过去,把攻城的方向、兵力的分配、佯攻和主攻的次序,讲得清清楚楚。每一处细节都标得明明白白,甚至细到了哪一营从哪个城门佯攻、哪一营从哪个方向主攻、什么时候放箭、什么时候推云梯。帐中将领们凑在沙盘前面,跟着她的木杆看,偶尔有人问一两句,孟砚之答了,问的人也点头。
没有人有异议。
萧广宴站在人群后面,拳头攥得紧紧的。他听着孟砚之讲,听着那些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地名和位置,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雍城。他父亲死在雍城。他带着残部从雍城杀出来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火光满天的城,那时候他就想,总有一天他要打回来。现在,孟砚之让他当主将,让他带着兵打回去。
他攥着拳头,指节泛白。
孟砚之讲完了,把木杆搁回沙盘边上,扫了一眼众人:“都明白了?”
众人齐齐应声。孟砚之点了点头:“那就去准备。”
将领们陆续退了出去。萧广宴没有走。
孟砚之收拾着沙盘上的小旗,抬头看了他一眼:“还有事?”
萧广宴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好一会儿没有说话。他对孟砚之的感觉很复杂,他讨厌她,从第一次在公主府门前被她摔倒在地的时候就讨厌。后来知道她和昭阳的婚约,更是气得不行,觉得她凭什么,一个文臣,凭什么站在昭阳身边。可在军营里和孟砚之共事的这些日子,他越来越清楚地感觉到自己和孟砚之之间的差距。孟砚之从没把他放在眼里,没有刻意针对,也没有故意刁难,一切都是公事公办。她甚至把雍城交给了他。
昭阳也从来没有在意过他。
他输了。不是输在婚约上,也不是输在出身,而是输在她比他更清楚该做什么。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忽然松了。该放下了。
萧广宴呼出一口气,看着孟砚之,只说了一句话:“雍城,我一定会打下来。”他说完,抱拳行了一礼,转身走了出去。
孟砚之站在沙盘前面,看着他掀帘出去的背影,有些莫名其妙。她不知道萧广宴方才站在那儿半天想的是什么,但她看得出来,这个人心里那根弦松了。松了也好,松了就不会再碍事。她只是觉得这人今天有点奇怪,但也没太在意,低头继续收拾沙盘上的小旗,把明日要用的地图重新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