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的街道还有许多人,空气中卷起了层层脏灰,却依旧热闹。但他们大多都是想着去南湖水塘看戏的,也导致有些小巷小道中的人少了不少。
而本应去看戏的沈余殊和尘清乐正逆着人流行走,前方有个孩子带路,三人远离了人群,走进一条安静的小巷。
穿过小巷,走上大道后又寻了个小巷走入,不知绕过了几个小巷,沈余殊越走,心中越觉得可疑,询问着前方的男孩:“你家住这么远?跑那么远去卖鸟吗?”
柴肖树无奈地点了点头:“嗯,不跑远的话,在路上被父亲看见了,他就会当街打我的。”
慢步走在他柴肖树身后的沈余殊沉默片刻,再次询问他一件事:“在这之前是令堂着手买鸟之事吗?令堂去哪儿了?”
“家母……”说到这话时,柴肖树语气中是露骨的犹豫,他口中嗫嚅许久,才说出了口:“家母早已离开。”
“那你也可以离家,今年还可以参加收徒大典,你为何不参加?”沈余殊往前走到他身侧,和他并肩走着,偏头盯着那柴肖树的侧脸,语气不容置疑。
而那柴肖树却是瞄了沈余殊几眼,迅速别开目光,语气有些飘忽不定且不自信:“我这种普通人,应当没有你们口中的那个什么天赋、什么灵根吧,我去了也是自费苦心。”
这句话让沈余殊沉默片刻,抬手摸向自己右手臂,将那一直绑在右臂的物品抽出来,递给柴肖树。
那柴肖树在看见物品时先是身形一顿,随后抬头盯着沈余殊,一脸不可置信,犹犹豫豫地接过,偏过头小声说了一句:“谢谢修士哥哥。”
等再从一个小巷中走出来时,映入眼帘的先是一棵矗立在中间草坪上的大梧桐树,前方是一片湖泊,柴肖树领着两人走向其中一栋房子。
他站在门前,很是犹豫,转身看向沈余殊和尘清乐,口中嗫嚅着:“仙人哥哥、修士哥哥,父亲应该已经回家了,你们可以在外面等我一会吗?”
沈余殊有些疑惑地看着他,仰头又瞧了眼尘清乐,见尘清乐不表态,则朝柴肖树点了点头。
而等沈余殊点了头后,柴肖树转身轻悄悄地推开了门,轻手轻脚地走进院落,关上背后的门。之后,沈余殊靠墙站着,等待着柴肖树再次出门。
就在沈余殊接着等待的时候,房内先是传出一道清脆的瓷器摔碎声,再是一道暴躁的怒喝声,伴随着沉闷的呜咽声。
仔细听,还能听到一句话,好像是在说:“不要打她,你打我就够了,为什么还要打她?”
不过这话的声音实在是太小了,普通人要将耳朵贴在室内的门上才可以听见,也多亏沈余殊现今听觉敏锐了些,才听到。
沈余殊越听越沉默,而一旁的尘清乐见他这样,询问起他:“你很惊讶?”
“嗯,很惊讶。”沈余殊应了声,而后又叹出一气,抬头望着尘清乐,语气平淡,“太嚣张了,对这儿的管束不严格感到惊讶。”
尘清乐踱步到沈余殊身侧,和他一同靠着墙,低头看着沈余殊:“你们那很严格?”
“当然,”沈余殊语调微微上扬,眉眼上挑,“我们那要是发生殴打亲生子女,或者是夫妻间产生殴打,都是会直接——不顾你对此的看法,直接砍头的。”
“但是也就只有我们那这样了。”沈余殊再次补充了一句。
“你们那很喜欢以法制人。”尘清乐对此简略描述了一句,却又话锋一转,询问起了别的:“你们那的这条规定,是谁定下的?这人应当……过于权势?”
沈余殊抬头看他,慢声解释着:“我们那的使君独自一人定下的,就相当于你们这的城主?不过是临时的,所以这条规定以后大概率会被推翻、倒戈。”
听闻后,尘清乐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双手抱臂:“你不进去吗?”
“不进去,我等他出来。”沈余殊立刻回答了声。
“为什么?”尘清乐歪了歪脑袋,不解地问他,“一般我看他人遇到这种情况,早已不管不顾地冲了进去。”
沈余殊转头看向倚靠在一旁的尘清乐,语调缓慢地向对方解释着:“以你我在场,将我们带入屋中,他本可以更加轻松的逃脱一次殴打。”
“但他并没有这么做,而是让我们等,就连哭诉声也那么小,他并不想让我们看见他那么狼狈,现在冲进去,不是让柴肖树难堪吗?”
尘清乐垂眼看他,沉默片刻,才问:“你不怕他死?”
“不怕,我把我匕首给他了。”沈余殊淡淡地回应了声。
这句话一说出口,一旁的尘清乐眉眼微挑,随即偏头看向别处,不再答应。
没过多久后,身旁的木门发出吱呀的声响,两人一同看去,是柴肖树打开了门,他跛着脚走出了家门,身后还跟着一个比他还矮的小姑娘。
两兄妹的外貌与服饰差不多,不过相较于两兄妹的状态……沈余殊盯着那个小姑娘,她眼神空洞,瞳孔一颤一颤地抬起,和沈余殊对上了眼,迫使沈余殊立刻将目光撇开。
柴肖树领着小姑娘走了过来,声音闷闷地说:“仙人哥哥、修士哥哥,她叫……柴泯然,我的妹妹。”
沈余殊先是瞧了几眼柴肖树,越过他看向跟在他身后的柴泯然,没有接那柴肖树的话茬,而是反问柴肖树:“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们,你还有其他亲人?”
没等柴肖树解释,沈余殊朝他伸出了手:“匕首呢?还我吧。”
柴肖树怯怯地将匕首递给了沈余殊。
那把匕首在夜晚发着不起眼的寒光,刃身干净,没有用过的痕迹,沈余殊将匕首收入刀鞘,询问他:“你怎么出来的?”
“我用匕首威胁了下父亲,顺势从父亲手中抢来了棍子,将他打晕,把他绑了。”柴肖树解释着。
“你们家没其余的刀刃吗?”尘清乐微微弯腰,打量着眼前的两个小孩,最后将目光落在那一直不说话的柴泯然身上。
“没有,在母亲死后,我就将家里的刀刃全都丢掉了,父亲没钱,也买不起新刀。”柴肖树咬字清晰地解释着。
尘清乐直起身来,绕过他们走向院中,独留两个小孩站在门外。
而沈余殊则站在原地,一直靠在墙上,盯着柴肖树。柴肖树被沈余殊盯着有些无地自容地别开了脸,又试探性地看向沈余殊:“修士哥哥,你怎么了?”
“没什么。”沈余殊收回了目光,“就是觉得你不傻。”
“啊?”柴肖树愣愣地看着沈余殊,僵在原地。
而那刚入院不久的尘清乐已经出了门,他手中握着一个小麻袋,递到柴肖树面前,声音平淡:“赎身钱,你和柴泯然的,进去,给你父亲。”
“然后把一片瓷片放到你父亲面前,他若想活,就会挣扎割绳。”尘清乐又补充了一句。
柴肖树接过钱袋,朝尘清乐点了点头,绕过尘清乐,再次进入小院,而那位呆滞的柴泯然竟仰起头,扯住柴肖树的袖摆,跟上了他进了门。
沈余殊看向尘清乐,直起身来,伏在门框上,朝院内看去:“尘前辈,您要如何处置柴家兄妹呢?是带回去,还是……”
“当我的侍从。”尘清乐冷声回应道。
“有点意外。”沈余殊转身看向他,“尘前辈缺侍从吗?”
尘清乐只是垂眸看着他,没有回答,而柴肖树牵着柴泯然走出院门,见两人相互对视着,有些犹豫地问了声:“那个,我没打扰到吧。”
“没有哦。”沈余殊侧头回答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