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铃响起时,是周四下午五点一刻。陆深逸正坐在客厅地毯上,核对顾蓝笙刚做完的一套数学综合卷。顾蓝笙趴在他旁边的茶几上,小脸枕着手臂,已经睡着了,怀里还搂着兔子玩偶,呼吸均匀轻浅。连续几天的集中学习让她有些疲惫。
陆深逸放下红笔,起身走到沙发旁那个兼作电话架的落地书架前,拿起那部崭新的乳白色电话机听筒。
“喂,您好。”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两秒,才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嗓音有些柔,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小心和迟疑:“请、请问......是陆文轩医生家吗?”
“是的。您哪位?”
“我......我姓林,林雪。”女人的声音更轻了些,语速也慢,“我通过居委会......了解到,我女儿顾蓝笙,现在住在你们家。我......我是她妈妈。”
陆深逸握听筒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他沉默了两秒,声音依旧平稳:“林阿姨您好。我是陆深逸。笙笙现在在休息。”
“噢......陆同学,你好。”林雪似乎松了口气,语气多了点急切,“我......我就是想问问,笙笙她,现在怎么样了?过得好不好?我听说她爸爸的事......心里一直不踏实。能不能......让我去看看她?就看看,说几句话,行吗?”
陆深逸没有立刻回答。他转头看了一眼沙发上熟睡的顾蓝笙,晨光在她茸茸的短发上镀了层柔软的金边。
“林阿姨,”他收回目光,声音清晰,“这件事我需要先问过我父母,还有笙笙本人的意见。您方便留个联系方式吗?我问清楚后给您回电。”
林雪连忙报出一串数字,是寻呼机号码。“我一般都在,你呼我就行。谢谢你啊,陆同学。”
“不客气。等我消息。”
挂了电话,陆深逸在原地站了片刻。听筒搁回座机时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他走回客厅,在顾蓝笙身边的地毯上重新坐下,没有叫醒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熟睡的侧脸。女孩眉头微微蹙着,似乎梦到了什么,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安静的阴影。
沈静和陆文轩是前后脚到家的。听完陆深逸的转述,两人对视一眼,脸上都露出复杂的神色。
“她还有脸来?”沈静脱下外套,语气里带着压抑的怒气,“当初扔下孩子一走了之,现在知道来看了?”
陆文轩拍拍妻子的手臂,示意她冷静,眉头也锁着:“人既然通过居委会找来了,于情于理,我们没理由硬拦着不让见。关键看笙笙自己愿不愿意。”
晚饭时,陆深逸在饭桌上提了这件事。他语气平常,像在说明天的天气。
“笙笙,你妈妈今天下午来电话了。”
“啪嗒。”
顾蓝笙手里的筷子掉在桌面上,弹跳了一下,滚到碗边。她整个人僵住了,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抿得死死的,黑眸里翻涌着巨大的、混乱的情绪——惊愕、茫然、一丝本能的期待,但更多的是清晰的抗拒和......恐惧。她放在腿上的小手死死攥住了衣角,指节捏得发白。
陆文轩和沈静交换了一个担忧的眼神。
“她说想来看看你,就看看,说几句话。”陆深逸继续说,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脸上,“我们想先问问你的意见。你想见她吗?”
顾蓝笙低下头,盯着自己空空的碗,很久很久没有说话。餐厅里安静得能听到挂钟秒针行走的嗒嗒声。沈静想给她夹菜,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就在陆文轩以为她不会回答,准备说“不想见就不见”时,顾蓝笙极轻、极慢地抬起了头。她的眼眶红了,但没哭,只是眼神空茫地望着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在看着很远很远的地方。然后,她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但很清晰。
“好。”陆深逸点头,转向父母,“那我晚点给她回电话,约时间。”
沈静看着顾蓝笙苍白的小脸,心疼得厉害,伸手过去握住她冰凉的小手:“笙笙不怕,阿姨在呢。她来了,你要是不想说话就不说,不想理她就不理。这是你家,你说了算。”
顾蓝笙的手指在沈静温热的掌心里轻轻颤了颤,没说话,只是更用力地回握了一下。
陆深逸当晚用电话回了寻呼。几分钟后,林雪回了电话。陆深逸和她约定了周六上午九点。
“谢谢,真的谢谢。”林雪在电话那头连声道谢,声音有些哽咽,“我周六一定准时到。”
周六是个阴天。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空气湿冷。还不到九点,门铃就响了。
陆深逸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女人。很漂亮。这是陆深逸的第一印象。她看起来不到三十岁,穿着米白色的长款羊绒大衣,黑色高领毛衣,长发烫着时髦的卷,脸上化了得体的淡妆。手里提着两个鼓鼓囊囊的超市大塑料袋,能看见里面露出的奶粉罐、八宝粥、苹果和橙子。她身后还放着个纸箱,看起来是水果礼盒。
看见开门的是个孩子,林雪愣了一下,随即脸上迅速堆起温柔又略带紧张的笑容:“你是......陆深逸同学吧?我是林雪,笙笙的妈妈。昨天我们通过电话。”
“林阿姨请进。”陆深逸侧身让她进来,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很漂亮,但眉眼间有种挥之不去的、小心翼翼的疲惫,和笙笙有四五分相似,尤其是眼睛。
“哎,好,谢谢。”林雪弯腰提起那两个沉重的袋子,又想去搬门外的纸箱。
“我来吧。”陆文轩从客厅走过来,帮她搬起了纸箱。
“谢谢,谢谢陆医生。”林雪连忙道谢,提着袋子走进客厅,目光急切地四处搜寻。
沈静也从厨房走了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脸上挂着客气但疏离的微笑:“林女士来了,请坐吧。小逸,给阿姨倒杯水。”
“不用麻烦,不用麻烦。”林雪放下袋子,视线终于定格在沙发角落。
顾蓝笙坐在那里。她今天穿了沈静新给她买的浅粉色毛衣,白色灯芯绒裤子。头发仔细梳过,柔软地覆在头上。她没有像往常那样抱着兔子,只是双手放在并拢的膝盖上,坐得笔直,小脸微微低着。从林雪进门起,她就没有抬头看过一眼。
“笙笙......”林雪的声音瞬间哽住了,眼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她往前走了两步,似乎想靠近,却又在距离沙发几步远的地方停住了,只是贪婪地、一眨不眨地看着女儿,眼泪无声地滚落下来。“笙笙......妈妈来了......你......你长高了,也胖了点,真好......”她声音颤抖,带着浓重的哭腔。
顾蓝笙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她依旧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膝盖,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蜷缩起来。
“笙笙,你看看妈妈,好不好?”林雪又往前走了一小步,声音更柔,带着乞求,“妈妈好想你......每天每天都想......”她伸出手,似乎想去摸女儿的头。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碰到顾蓝笙发顶的瞬间,顾蓝笙猛地向旁边一偏头,避开了。动作不大,但拒绝的意味清晰无比。
林雪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血色褪去了一些,眼泪流得更凶。她收回手,胡乱抹了把脸,挤出笑容,转向沈静和陆文轩,语气充满感激:“陆医生,沈......沈总监,太谢谢你们了!把笙笙照顾得这么好!我真是......都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们!”她说着,又看向沙发上的女儿,眼神温柔又悲伤,“笙笙,妈妈给你带了奶粉,还有你小时候爱吃的八宝粥,还有苹果、橙子......”
顾蓝笙依旧低着头,没有任何反应,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瓷娃娃。
客厅里的气氛尴尬而凝滞。只有林雪压抑的抽泣声和窗外隐约的风声。
陆深逸将一杯温水放在林雪面前的茶几上。然后,他走到顾蓝笙身边,在她旁边的沙发扶手上坐下,手臂很自然地虚环在她身后,形成一个保护的姿态。他抬眼看向林雪,开口,声音平静地打破了沉默:
“林阿姨,坐吧。您今天来,除了看看笙笙,还有别的什么事吗?”
林雪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双手捧着水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她看了一眼对面始终不抬头的女儿,又看看陆深逸平静却带着审视的目光,以及站在不远处、神色复杂的陆家夫妇,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
“我......我就是想来看看笙笙,知道她过得好,我就放心了。”她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另外......也想当面跟你们说声谢谢。还有......”她犹豫了几秒,才继续说,声音更轻,“我听说,她爸爸判了八年。那......笙笙以后......”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她在问顾蓝笙的归宿。
沈静和陆文轩的脸色都微微沉了沉。
陆深逸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林阿姨,您现在的意思是?”
林雪被问得一愣,张了张嘴,好一会儿才说:“我......我就是问问。笙笙还小,总得有人照顾......”
“您愿意接她过去,亲自照顾她吗?”陆深逸问得更直接,目光平静地看着她。
客厅里瞬间死寂。
林雪的脸色“唰”地白了。她捧着杯子的手开始微微发抖,嘴唇哆嗦着,眼神慌乱地闪躲,不敢看陆深逸,更不敢看沙发上的女儿。
就在这时,她忽然察觉到了某种不对劲——眼前这个男孩,从进门到现在,说话的语气、神态、甚至问出这个尖锐问题的时机,都透着一股远超年龄的冷静和条理。这不像个孩子会问的话,更不像个孩子能如此平静问出口的话。她抬起眼,重新看向陆深逸,这次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和不易察觉的惊异。这个孩子......真的只有九岁吗?
就在这时,一直低着头的顾蓝笙,缓缓地、极慢地抬起了头。
她第一次,真正地看向了林雪。
那双和母亲有几分相似的黑眸里,没有任何情绪,没有期待,没有怨恨,只有一片空茫的平静。她就那样静静地看着母亲,看着母亲瞬间苍白的脸,看着她颤抖的嘴唇,看着她眼中闪过的慌乱和......退缩。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短短一瞬。
林雪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她低下头,盯着杯中晃动的水面,很久,很久,没有说出一个字。
沉默,就是答案。
顾蓝笙重新低下头,目光落回自己的膝盖,仿佛刚才那一眼从未发生过。只是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攥得更紧了些,指节泛出青白色。
陆深逸几不可察地扯了扯嘴角,那弧度很淡,没有任何温度。他没有继续追问,转而说道:“林阿姨,快中午了。家里没什么菜,我和您一起去趟菜市场吧,买点菜回来做饭。让我妈在家陪陪笙笙。”
这个提议有些突兀,但此刻却像一根救命稻草。林雪几乎是立刻点头:“好,好,我去,我去买。”她像是急于逃离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和那个尖锐的问题,慌乱地站起身。
陆深逸也站起来,对沈静说:“妈,我陪林阿姨去趟菜市场。笙笙累了,你陪她回房间休息会儿吧。”
沈静看看儿子,又看看脸色惨白、失魂落魄的林雪,似乎明白了什么,点点头,走过去轻轻揽住顾蓝笙单薄的肩膀:“笙笙,来,跟阿姨回房间,你昨晚没睡好,再躺会儿。”
顾蓝笙这次没有抗拒,顺从地站起身,被沈静揽着,头也不回地走向卧室。自始至终,她没有再看林雪一眼。
陆文轩叹了口气,对林雪点点头:“那你们去吧,路上慢点。”
走出楼道,湿冷的空气扑面而来。陆深逸和林雪并肩走在去往菜市场的小路上,谁也没有先说话。只有脚步声在寂静的街道上回响。
走过一个拐角,旁边是个小公园,里面空无一人,只有几把掉了漆的长椅孤零零地立着。
陆深逸脚步停下,侧头看向林雪。女人的眼眶还红着,脸上的妆容被泪水晕开一些,神情恍惚。他抬手指了指公园里面:“林阿姨,我们去那边坐坐吧。时间还早,不急着买菜。”
林雪茫然地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木然地点了点头。
两人走进公园,在一张背风的长椅上坐下。长椅冰凉,林雪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双手紧紧交握放在膝上,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手背。
沉默了几秒,她忽然肩膀垮了下来,抬手捂住脸,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里溢出来。
“我不是不想......我真的不是......”她哭得声音发颤,断断续续,“可是我害怕......我真的害怕......”
陆深逸没有安慰,只是平静地看着她。秋风吹过光秃秃的枝丫,发出萧瑟的声响。
林雪哭了很久,才慢慢止住。她用手背胡乱擦着脸上的泪,妆容有些花了。她抬起红肿的眼睛,看向陆深逸,眼神里充满了痛苦和一种急于倾诉的冲动。
“笙笙她......五岁以前,不是这样的。”她声音沙哑,目光飘向远处,仿佛陷入了回忆,“她很乖,很懂事,也很......敏感。她爸每次喝酒打我,她不会躲,她会扑过来抱着我,用她的小胳膊紧紧搂着我的脖子,整个小身子都贴在我背上,好像想替我挡住那些拳头......”林雪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滑落,“她那么小,能挡得住什么?只会一起挨打......可她还是每次都扑过来。”
她顿了顿,声音更哑:“那次她爸打得特别凶,抓着我的头发往墙上撞。笙笙不知道从哪里捡了个啤酒瓶子,冲过来,照着她爸的后脑勺就砸了下去。”林雪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清晰的恐惧,“瓶子碎了,她爸头上流了血,也愣住了。我回头去看笙笙......她站在那里,手里还握着半个碎瓶子,眼睛直直地看着她爸,那眼神......我从来没见过。那么冷,那么狠,一点不像个五岁的孩子。我当时......我当时第一个念头不是庆幸,是害怕。我怕......我怕她身上流着她爸的血,我怕她骨子里也有那种......暴力的东西。”
陆深逸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最后一次......”林雪的声音开始发抖,眼泪又涌了出来,“她爸发了疯似的打我,比哪次都狠。我趴在地上,感觉肋骨都要断了。笙笙本来被我紧紧抱在怀里,她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挣开我,冲进了厨房......”
林雪的声音变得急促,呼吸也紊乱起来:“我听到厨房里传来‘哐当’一声,是菜刀从刀架上被拔出来的声音。我吓疯了,想爬起来,可是浑身疼得动不了。然后我就看见笙笙冲了出来——”
她的瞳孔放大,仿佛又看到了那一幕:“她双手握着一把菜刀,那把刀对她来说太大了,她握得很吃力,但握得很紧。她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眼睛死死盯着她爸,就那么直直地冲过去,举起刀——是真的举起来了,对着她爸的脖子就砍!”
林雪猛地抓住自己的衣领,指节发白:“我当时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从地上扑起来,从后面死死抱住她,用力往旁边一拉——刀锋擦着她爸的肩膀划过去,‘嗤啦’一声,衣服破了,血一下子就渗出来了。”
她停下来,大口喘着气,眼泪流了满脸:“她爸吓傻了,我也吓傻了。笙笙被我抱着,还在挣扎,还想再砍。我死死抱着她,从她手里抢下刀,扔得远远的。刀掉在地上,‘咣当’一声......”
林雪捂住脸,声音哽咽破碎:“然后我拉着她跑出家门,一直跑,跑到没人的地方。我抱着她,哭啊,求啊,我让她答应我,永远不要拿刀,永远不要学她爸,永远不要用暴力......我像个疯子一样,又哭又笑又闹......”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说下去:“我以为她会哭,会闹,会害怕。可是她没有。她看着我,眼睛亮亮的,甚至还......还笑了一下。她以为我要带她走了,她以为我要反抗了,她以为......一切都会变好了。”林雪的哭声里带上了一种近乎绝望的嘲讽,“她那么小,她懂什么啊......”
“后来呢?”陆深逸问,声音很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