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害怕去食堂吃饭,他就从家里带两份饭,和她一起坐在天台,再把所有牛肉都推进她碗里,又状似随意地推过来一瓶牛奶。
偶尔在走廊擦肩而过,手背接触的瞬间,季煦礼会故意勾住她的小指,往她手心轻轻一挠。
即便是在人潮涌动的升旗仪式,他站在讲台上,视线也能准确无误地落在她身上,冲她比画一个彼此才懂的手势。
每每等她颤着睫毛看过去,少年便痞气挑眉,吊儿郎当一笑。
云缇拿他毫无办法。
那时他们总拿疏离当掩护,把熟稔藏进每一个不为人知的细节里。
而现在。
却是用最客套的演技,努力遮盖旧相识的破绽。
正出神,眼前蓦地亮起。
被高耸的树墙拦住的光线重新出现在眼前,几步外就是大门半敞的宴会厅。
不知不觉间,他们已经走出了迷宫。
Jessica正等在迷宫出口处,本想直接拽走云缇,没想到见到意料之外第二个人。她不由多看了季煦礼几眼:“老板,不是听小张说你拒了今天看展吗?”
季煦礼寒着脸,一副懒得搭腔的态度。
瞧出他兴致不高,Jessica也不再追问,只拉着云缇往场内走,一边走,一边嫌弃地上下打量她:“呆在迷宫里这么久,非得走够本才肯出来?”
云缇在这段时日已经摸清了Jessica的脾气,知道她没恶意,只笑着顺着她的话往下调侃:“是,难得来一次,看什么都新奇。”
Jessica白了她一眼,倒是难得不再继续损她。
迟疑片刻,云缇忽然问:“Jessica,小张是煦哥的助理吗?”
“这个问题问得真有水平。”Jessica语调平平地说,“观察力很敏锐——你问这个干嘛?”
云缇垂眸看向自己的手指,答:“刚突然听见了,随便问问。”
“……”Jessica面无表情地打量她,慢吞吞地说,“云缇,我不支持我的属下搞办公室恋情。”
云缇一怔,赶紧解释:“您误会了,只是他先前借了我一把伞,我还没找到机会还。”
“那就行——言归正传。”Jessica哼一声,正色交代道,“来了不少业界大牛,过了这村可没这店,我给你机会,能不能抓住就是你的事了。”
云缇微怔,立马端正态度:“好,谢谢Jessica提拔。”
“用不着,要是没抓住机会别在背后骂我就成。”
“……”
落在后面的季煦礼却没有回宴会厅的意思。
他单手插兜,耷拉着眼皮看着二人渐行渐远。
女人那身香槟色缎面长裙泛起光泽,脖子上那串珍珠项链与礼裙相得益彰,随着她说话的动作一下一下地闪。
她在笑。
专注地看着Jessica,微微歪头,圆眼弯起,盛在眸子里的光彩细碎地溢出来。不知道Jessica说了句什么,她裸露在外的肩膀轻轻耸了一下,头往后仰了仰,显出修长的脖颈线条。
他没动,眼睛仍看着那个方向。
香槟色的裙摆随着脚步摇曳,露出纤细的脚踝和那双细跟高跟鞋。
她走过的每一寸地面,
似乎都比别处要亮几分。
季煦礼放平嘴唇,木然地收回视线。
走向完全相反的方向。
///
第二天下午,云缇依约前往咖啡馆。
她到得早,也没催小张,索性坐在外摆位吹风。
北楦气候和南榆格外不同,连十月的风也异于南榆黏腻绵软的触感,像一把磨得锋利的薄刀,卷起不可一世的阵势冲过来,几乎将人掀到。
云缇倒觉得稀奇,只是竖起大衣领子,护住桌上的咖啡,却不想去室内避风。
天空升得极高,一片云都寻不得,只呈现干燥、纯粹的湛蓝。
街道上铺着一层厚厚的落叶,树枝变得光秃秃,只剩粗壮的筋骨,投在地上的影子边缘清晰锐利。
行人要么手捧热乎乎的烤红薯,要么揣着袖子急匆匆往前走,每家每户都紧闭窗门。
云缇沉默地观察眼前街景,时不时抿一口手里的拿铁。
风早把咖啡吹凉了。
舌尖残留着些微甜意。
还没来得及细品,突然听见一阵由远及近的响动。
她循声望去,瞧见几个穿着校服的高中生正笑闹推搡。
校服被风吹得鼓起,其中一个男生举着手机对着同伴拍,步子走得歪歪扭扭,笑声在沉寂的街头掀起好一阵波澜。
低头看看自己的衣服,再看看他们整齐划一的校服款式,有种淡淡的怅惘涌上心头。
云缇调出和林从菡的聊天框,慢慢打字:
【我出差路上碰到了几个高中生,看上去无忧无虑的。】
林从菡这几天在休假,回消息总是很快。
【猫猫拍头.jpg】
【想我了就直说。】
云缇唇角抿出一抹笑意,正要再说些什么,忽然发现耳边的笑声有些变调。
她抬头看去,瞧清这几个高中生的行为后渐渐收敛笑意,皱起眉。
不对。
那几个高中生已经换了姿势,方才还和睦的气氛消散殆尽。
其中两个男生架住那名最瘦弱的男生,另一个蹲下去,一把扯下瘦弱男生的鞋子,随手扔至路边的冬青丛里。
瘦弱男生拼命挣扎,脚悬在空中,脚趾头蜷缩着,够不着地。
扔鞋的那个掏出手机,退后几步,对着对方一阵猛拍,笑得前仰后合。
瘦弱男生没喊也没哭,只是憋红了脸,拼命把脚往回缩。
落入耳中的笑声忽然变得刺耳。
和记忆中某些场景重叠。
云缇握着咖啡杯的手紧了紧。
那几个学生已经松开瘦弱男生,凑到一起看刚才拍的照片,嬉笑的同时还还特地让开路,嚷嚷着:
“喂,赶紧去捡啊,不然你妈妈看到自己宝贝儿子光脚回家多心疼啊!”
瘦弱男生低着头,也不反驳,只单脚往冬青丛蹦。
周围有路人频繁看过去,但又犹豫着离开。
云缇深吸一口气,放下咖啡杯走过去。
“删了。”
声音不大,那三个男生愣了下,回头看她,有一瞬间的惊艳。
为首那个很快反应过来,端出毫不掩饰的轻蔑,扬了扬下巴,轻佻地说:“美女,关你什么事儿?”
“把照片删了。”云缇再一次重复。
拿手机那个男生斜了她一眼,继续对着瘦弱男生那只赤脚拍,挑衅地拖长声音:“我就乐意拍,你管得着吗?”
瘦弱男生还是不吭声,拼命缩肩膀,校服领子遮住半张脸。
云缇没动,已经盯着拿手机的那个,“我说,删了。”
拿手机那个和同伴对视一眼,笑起来,笑声粗粝,嘲意尽显。
他把手机举高,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充满暗示意味地挑逗:“那你自己来拿啊,我让你删。”
同伴也暧昧地眯眼。
云缇没说话,只举起自己的手机,对着他们仨,按下了相机录制键。
镜头在他们三人脸上扫过。
为首那人登时变了脸色,“你干嘛?!”
“拍着玩儿。”她学着他的语气说话,慢慢往前走了一步,“拍清楚点儿,回头让学校认认,这是哪个年级哪个班——”
“操,你大爷的有病吧!”
高个子那个低声咒骂,眼神一横,凶神恶煞。
“拍你爹呢?”
话音未落,胳膊已经劈头盖脸地抡过来,掌风呼啸,她甚至能看清他手指间缠绕的旧疤。
一瞬间大脑空白,云缇本能地向后躲,步子慌乱间趔趄了一下。
没有摔到地上。
她撞进一个人怀里,硬邦邦的,带着点外套上残留的冷意。
“啪”一声脆响。
巴掌没有落到脸上。
身后有一只手擦着她的脸颊抬起,越过她,准确无误握住那只挥过来的手腕。
风把他的气息送至鼻尖。
干净的皂香,混着淡淡的香根草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