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只透出一丝光亮的缝隙缓缓变大，阳光照入他的眼中，犹如针扎般疼痛，可他没有眨眼，只紧紧盯着门，一句包含愧疚与悔恨的‘师尊’还未说出口却倏地滞在唇边。
进来的人不是渡琢，而是虞歆。
她并不在意他一路拖行而来的血迹，似笑非笑，轻飘飘道：“走吧，也该离开宗门了。”
……
阴暗潮湿的地牢中，一个男人蜷缩在一方角落轻颤着，额上渗出的冷汗浸湿了几缕发丝，他的面色苍白似鬼，唇色甚至透出点暗紫来。
这是被关在地牢的第四日。
是他试图逃跑后的惩罚。
离开宗门后，虞歆带着他在一处人烟罕至的地方住了下来，他本以为她会变本加厉地戏弄、欺辱他，可她没有，她的做法与害他变成这样的罪魁祸首判若两人。
肚子里的鬼婴搅动他的血肉时，她会不分昼夜主动前来替他安抚，隔日便外出寻药材来为他亲自炼制安胎丹；手臂的伤处莫名发疼时，她会不厌其烦，一遍又一遍地为他上药，舌头尝不出味道，她便耗费灵力让他味觉恢复，品尝百味。
她像是一个尽职尽责的妻子那般，为他着想，为他担忧。
可她以为这样就能打动他？笑话！这些统统都是她强加在他身上的，他本不该承受！
他简直恨透了她。
于是，在她放松警惕之时，他便利用以往被他藏起来的灵器逃了。
可她的身形似鬼似魅，很快便追了上来，将他丢到这地牢中不闻不问四日。
因鬼婴的缘故，他的灵力修为不知是被压制还是尽数失去，总之此时的他已然和凡人没有区别，他会饿、会因冷而发颤、会因极致的痛而流泪。
他一直以为，无论虞歆是戏耍他抑或是欢喜于他，自己总归都是她割舍不掉的人，但这一次，她似乎真的打算让他死在这里。
鬼婴没了她的安抚便开始躁动，搅动血肉、撕扯灵根，浑身上下的伤口没了药物的修复，一直传来蚀骨的疼痛，就连往常他最为不屑的口腹之欲都能让他感到渴望。
冰冷寂静的牢笼没有往日的温香软语，他第一次察觉到自己离死亡这么近，恍惚间，他听见了牢笼被打开的声音，他再一次闻到了饭菜的香气。
陆萧煜吃力地睁开眼，看了过去。
方才还在他脑海中的倩影此时正站在他面前，手中提着一个红棕的食盒，语气带着点嗔怪，“你看你，为什么要跑呢？这个下场难道是你想要的？”
她的声音温柔似轻风，絮絮叨叨，却不让他厌烦。
“饿不饿？萧煜，我带了点你喜欢吃的东西，八宝酥，九珍鸭，还有……”
陆萧煜鬼使神差地点了头。
他很饿。
虞歆像是察觉到他心中的渴求，迈开步子走了进来，动作轻柔地将禁锢他手腕的铁链解开。
陆萧煜以为他马上就能吃顿饱饭，可她的低语倏忽响起——
“那……师兄，求我。”
‘求’这个字眼一出来，恍如当头一棒将陆萧煜敲醒了。
他忽然意识到，这段畸形的关系里，他没有拒绝的权力，要是想活下去，只能听她的话。
可卑微乞求他人，光是一想，屈辱感便油然而生。
还没思考出结果，不久前对他温声软语的人此时却极不耐烦，连等他半炷香的时间都不肯给他，动作迅速地收起食盘，打开狱门走了出去。
明明她没做什么多余的事，也并未说任何一句多余的话，可她转身的同时，陆萧煜的腹部和心脏像是被捏住一般难受。
那只本应握剑杀伐果决的手紧紧攥上翩然白裙。
虞歆顿住脚步，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陆萧煜的双腿依旧被铁链束缚着，随着他的动作，金属哗啦啦碰撞着。他弯下了脊骨，主动将头送到她的掌心下，轻轻蹭着。
他声音嘶哑难听，说不出话，只能用这种方式表达示弱。
虞歆没有动作，像是对他的示好无动于衷。
手越握越紧，可心中的恐慌却越来越大，良久，就在绝望几乎要将心脏啃噬干净时，她才开了口。
话语像是诱人沉沦的罂粟，“很好。我和你说过，只要你乖一点、多顺从我一些，我就不会再这么对你，你甚至能向我提要求，得到任何你想要的。”
她留下了食盒，他毫无形象地大口吞咽起来。
但不知道为什么，温热的泪珠砸落，拌入饭中，让他品尝到酸涩。
人总是贪得无厌的，食欲满足后，他便想要得到更多。
因此熟悉的疼痛在晚间愈发难挨，叫他不断回想起虞歆的话。
于是没过多久，他便从不见天日的地牢中出来了。
虞歆一直履行着她的承诺，对他的予取予求从不拒绝。
被拘在一方小天地中，被无边的爱意所包裹，陆萧煜不再怀疑虞歆爱她的真实性，他想，她早就握住了他的命脉，如果不爱他，何不直接杀了他？
她之所以对他这么做，也许真是迫不得已。
相信了她对自己的爱，并没有让他就此放松，反而，他愈发恐慌。
因着他愈发想要虞歆做些什么证明他心中认定的事实，虞歆为他外出的时日也多了起来。
这日，是虞歆传音归家的日子，陆萧煜早早便守着门等候。
他耳力尚可，在听到脚步声时便起身迎接，只是那门外，不止有她一个。
一个年轻俊秀、身姿挺拔的修士，正侧头与她说着什么，那唇畔凑得不远不近，可陆萧煜看得分明，那修士黏稠的目光一直流连在她唇畔！
许是听到开门的动静，那修士朝他看了过来，目光停留在他的肚子，是不加掩饰的鄙夷。
陆萧煜下意识捂住，却又硬生生把手挪开，像个怨夫般问她：“这是谁？”
他期待着虞歆向他解释这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期待着她听出自己口中的哀怨前来安抚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