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云归垂眸,看着自己的手,指尖还留着淡淡的化学试剂痕迹,洗不掉,浅黄印子。
“林老师,我想回天璇宗了。”
林朝夕没有问缘由,也没有挽留,只淡淡一字:
“好。”
“您不问我为什么?”
“你想说时,自会说。”
谢云归沉默片刻,轻声道:
“我想回去,把学到的东西,教给更多人。一个人懂,没用;一群人懂,才有用。这是您教我的。”
林朝夕望着他。金叶落在他肩头、发间,他未曾拂开,任由飘落。
“谢云归,你会是个好宗主。”
“远不及您。”
“不必与我相较。与昨日的自己比,日日有进,便好。”
谢云归眼眶微热,低声道:
“林老师,谢谢您。”
“不必谢。回去,好好做。”
他颔首,转身离去。走了几步,忽又回头,轻声问:
“林老师,那本化学高级教材,我能带走吗?上面有我写的笔记,字不好看,却是一字一句亲手写的。”
林朝夕笑了:
“那本是你的书,自然可以带走。”
谢云归将书紧紧抱在怀里,像抱着珍宝,转身再未回头。
林朝夕站在银杏树下,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路的尽头。
“裴无寂。”她轻声唤。
“嗯。”他从身后走来。
“你说,他还会回来吗?”
“会。这里,也是他的家。”
林朝夕望着空荡的小路,满地金叶,安静无声。忽然想起谢云归初来研究院时,一身华美的青衣,眉眼倨傲,似笑非笑,如高高在上的天之骄子。谁也未曾料到,当年骄傲的少宗主,后来会一身粗布、脚踩草鞋,坐在初级班里踏实学化学;谁也未曾料到,他会把一本写满笔记的教材,抱得那般珍重。
世事在变,人也在变。
风过,金叶簌簌飘落。林朝夕伸手,接住一片,叶脉清晰,色泽温润,夹进书页里,转身走进研究院。
星火仍在教室看书。谢云归的座位空了出来。少年端坐桌前,低头翻着化学教材,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他身上,安静而专注。
“星火,谢叔叔走了。”
星火抬头:
“他还会回来吗?”
“会。这里,也是他的家。”
星火点头,低下头,继续看书。阳光正好,岁月安稳。
谢云归离去的第三日,研究院收到一封来自北域冰原宗的信。
寄信人并非冰原宗掌门寒山子,而是门下女弟子寒露。信中字字恳切:寒山子一月前遭暴风雪侵袭,寒毒入体卧病不起,近日病情急转直下,恐已时日无多。老人弥留之际,唯一心愿,便是再见林朝夕一面。
林朝夕捏着信纸,指尖微微发紧。
寒山子,那位守在北域极寒之地、撑着一个濒临覆灭的小宗门,读了《科学报》后便兴冲冲来信,问她“能否用冰晶做灯”的老者。他真的做成了,把冰晶灯挂遍冰原宗的角角落落,村口、路口、码头、学堂、医馆,他说,要让整个冰原宗,永远亮着。
如今,这位点灯人,快要熄了。
“周满,备车,去冰原宗。”林朝夕起身,语气没有半分迟疑。
“老师,冰原宗远在北域深处,此刻正值隆冬,风雪封路,路途艰险……”周满满脸担忧,话未说完便被打断。
“去准备。”
周满望着她坚定的神色,终究不再劝阻,转身去安排车马。
裴无寂推门而入,玄色衣袍扫过地面,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我陪你去。”
林朝夕抬眸看他:“你是天云宗掌教,宗门不可无主。”
“顾长青在。”他只回了三个字,目光沉沉,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林朝夕望着他眼底的笃定,轻轻点头:“好。”
马车在漫天风雪里行了整整七日,终于抵达冰原宗。
宗门建在冰山脚下,几间低矮石屋围着简陋围墙,门口木杆上悬着一盏冰晶灯,橙黄微光在风雪中摇曳,像一簇不肯熄灭的星火。寒露早已在门口等候,厚重皮裘裹着单薄身躯,脸颊冻得通红,眼眶红肿不堪。
“林姑娘,掌门在屋内等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