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年被痔疮折磨得苦不堪言，就连太医院几位妙手都束手无策，如今难得有人一眼看穿病情，张居正岂肯就此作罢。

他刚直起身子，那熟悉的坠胀便痛得他倒吸一口凉气，张居正蹙眉道：“本官这病有些年头了，太医院的汤药、外敷膏药皆用过，却始终难以除根，你确定针灸能治？”

“不是治，是暂时缓解先生的痛苦。先生这些年久坐案前不动，气血瘀滞在下焦，才使得这沉疴旧疾反复发作。民女不敢妄言根治，此番针灸只能暂时疏通经络、缓解疼痛而已。当然，先生若有顾虑，大可不必勉强。”

王喜姐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张居正原本还在考虑，听了这话便直接点头。

“罢了，本官且信你一次，若真能即刻止痛，本官重重有赏！”饶是被病痛磋磨，他举手投足间，依然给人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度。

“民女不敢邀功请赏。”王喜姐微微屈膝行了一礼：“烦请先生移步，到廊下石凳歇脚。”

长随这才将他搀到廊下，并小心翼翼地垫好随身带来的锦垫，扶着他慢慢坐下。

王喜姐握着银簪，偷偷打量着这位权倾朝野却已年逾五旬的大明首辅。发现他鬓边青丝已然斑白，许是病痛的缘故，挺直的脊梁微微佝偻。原本如鹰隼般锐利的目光，此刻却隐隐现出几分疲态来。

这便是名垂青史，为大明王朝续命多年的张居正？想到他死后，万历皇帝便抄了他的家，王喜姐隐隐生出几分同情来。

她手中拿的是一支花瓶簪，指尖轻轻在瓶上一抿，簪子豁然变成两截。王喜姐抬眸对长随说道：“我要为先生扎针，请把先生的衣袖和裤腿卷起来。”

“这不合规矩！”长随立刻拒绝，宫外已有流言，若是被人撞见该如何是好？

“照她的吩咐去做。”张居正一个眼神，他只得不情不愿地蹲到先生面前，默默为他卷袖口。

花瓶簪里藏着几支长短不一、细如牛毛的银针，她随手捻起一支，垂眸朝张居正手臂上的二白和曲池等穴位扎去。

只见她指尖轻捻，动作行云流水般，丝毫未见半分慌乱。且她落针的时候，全然感受不到痛楚，根本不像十多岁的闺阁女子，倒像是行医多年的老手。

张居正暗暗吃惊，想不到秀女中，竟有这般天赋异禀的女子？

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她医术了得，不过一盏茶的工夫，疼痛便消了大半。张居正原本佝偻的脊背，也开始放松，那紧蹙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他本想说两句感谢的话，可看到女子手里的发簪，却忍不住调侃。

“本官没记错的话，秀女是不准携带针灸之物进宫的。告诉本官，你叫什么名字？本官也好呈报礼部。”

秀女一旦进宫便很难出去，母亲生怕她在宫中生病无药可用，特意为她准备了这支发簪，以备不时之需。方才只顾着担心他的身体，完全忘了这茬，看着张居正这不苟言笑的样子，王喜姐心下一沉，她这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白眼狼！”王喜姐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既如此，我便拔了银针，一会儿出现什么情况，可别怪我！”

她指尖用力一捻，利落地拔出两根银针来，张居正痛得龇牙咧嘴，慌忙笑着摆手。

“姑娘息怒，我是和姑娘开玩笑的，方才这么一扎，确实减轻了不少痛楚。姑娘帮了我大忙，本官怎会做出这等过河拆桥的事来？”

王喜姐并非真的生气，而是已经到了收针的时候，她故意那般粗鲁，是想借机小惩拿她开涮的张先生。

张居正话说完了，针也刚好收完，王喜姐将银针重新装回花瓶簪，这才退到一旁屈膝行了一礼，“民女方才失礼了，好在针也扎好了，先生可以试着起身走走。”

原来是扎完了，张居正吓了一跳，这女子还真不一般。

他依言起身走了几步，发现果然好了不少，便捋了捋胡须笑着赞道：“确实不怎么痛，姑娘果然妙手回春。说吧，你想要什么赏赐？”

“民女不敢讨赏，希望先生好生保重身体，莫要相信什么偏方，滥用那些虎狼之药。这病并非什么不治之症，只要少坐片刻，多运动就能缓解，希望先生每坐半个时辰，起身活动一炷香的时间。再配合汤药和清淡的饮食，我相信三个月之内，绝不会再复发。”王喜姐说完这话便转身离去。

虎狼之药？

张居正心下一震，患痔疮的这几年，用了多少方子不见好，前段时日疼痛难忍，便在铃医的推荐下用了枯痔散。

那药果然见效快，本以为找到了秘方，太医知道后却强烈反对，说那是虎狼之药，劝他不要再用。

想到这里，他抱拳问道：“多谢姑娘，老夫谨记，请问姑娘怎么称呼？”

她本不想告诉他自己的名字，可这紫禁城的事又岂能瞒过他？王喜姐止住脚步，转过身说道：“先生不必客气，我叫王喜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