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父亲和王世贞不对付，但不可否认，王世贞学识过人，在文坛一呼百应。

父亲也厉害，但阁务繁忙，父亲要忙的事太多了，他们不能再给父亲增加负担。

很快，他俩就没有任何情绪了。

这位老师，是真尽责啊！

原本张敬修和张懋修的埋头苦读，每日大概有两个时辰是脑力高度集中的程度。

现在，从老师走近书房起，脑子就必须用尽全部精力。两个时辰的脑力高度集中，变成了四个时辰！

余下老师不在书房的两个时辰，也必须绞尽脑汁，才能将老师布置的课业完成。

只有如厕和用饭时，能让疲累的脑袋放空休息下。他俩像是被榨干的菜籽饼，每日闭眼前，只觉得一滴的精力都没有了。

“大哥和三哥好像行尸走肉。”晚上吃饭时，晚宝忧心忡忡，“神医叔叔说要多走动，你们别一直坐在书房里呀，要长痔疮的。”

神医叔叔还说爹爹配合修养，明年开春，不冷不热的时候，就可以割痔疮了。

割下一块坏肉呢，那得多疼啊！

晚宝知道痔疮是久坐引起的，她担心哥哥们年纪轻轻就得割痔疮。

“晚宝，咱吃饭的时候别说这些。”张居正瞄一眼王世贞，“也不必如此苦心极力。老大老三午饭后留两刻钟散步消食，用完晚饭半个时辰后，与为父一起打八段锦。”

王世贞立刻道：“我也要打八段锦。”

李兄怎么没给他安排上？

张居正嫌弃的瞥一眼：“你镇日无所事事，爱什么时候打什么时候打。”

王世贞态度坚决：“不行，就要跟你们一起。”

张居正：……

有种被狗皮膏药粘上，怎么都甩不掉的不祥预感。

见张居正面色难看，王世贞心里乐开了花，越发坚定了要留在张家的决定。

几天之后，张居正休沐。

从前张居正不觉得大明朝堂官员没有正经休沐，有什么问题。反正他是没有一天闲着的，休沐不也一样干活？

现在他想每月空出来两天带晚宝游个湖，登个山什么的，还得上好几次折子请皇帝批假。

关键是，多数时候，皇帝还不批。

这不是皇帝针对他，大明官员不分年轻年老，官大官小，动不动就上折子称病乞休。谁真病谁假病，只有自个知道，总不能让太医挨个检查吧？

真查起来，都是十年二十年苦读过来的，谁还没个拿得出手的病呢？

因此，皇帝五六次里准一次，是常态。

张居正让自家老二整理了下称病乞休的折子，再让老四暗中一访，还真是触目惊心。

朝堂上的官儿，身体康健的寻不出多少个！

武官多有暗伤，文官各有各的毛病。

张居正想起了李时珍说的，王世贞的“癫症”，起源于他身体上的病症。因为身体不舒服，要么无精打采，要么心急火燎，易怒易躁。时间长了，人就容易得癔症。

许多身患癔症的人，面上看不出来，却如烟花一般，指不定什么时候，因为什么事儿，点了引线，就会爆了。

再一问，长时间劳累不好好休息，尤其容易生病。

休沐，必须休沐！

这事儿好办，官员休沐自古以来，各朝皆有。张居正递了折子，引经据典陈述休沐的好处。

这次，凡事他提拔的人都要参，凡事他上书的谏言都要反对的言官们，默默的站出来附议。

当然，张居正也没忘指出，皇上虽是真龙天子，也需劳逸结合，百官的休沐，皇上也休。

至于大家都休了，出了要事怎么办？好办，各部门轮值就是。小事轮值的官员解决，大事紧急通知休沐在家的上峰回来处理。

寻不到上峰，那就跨级禀告。

皇帝麻溜的准奏。

好些年了，这还是张居正头一次当堂上折子，没人反对。他还怪不自在的，准备了俱多辩证的理由呢，怎么这次都哑火了？

百官除原有的元旦，元宵几个假期外，一月两次休沐，就这么定下来了。

张居正的第一次休沐，就用在了减番薯藤，扦插番薯上。

因为晚宝对老爹的邀请完全没兴趣，毫不犹豫的拒绝。

游湖有好吃的吗？没有，那算了。

登山有好吃的吗？没有，那算了。

赏景是什么？看漂亮的花草树木，感受湖光山色？

那算了，晚宝不赏漂亮的花花，晚宝只喜欢揪漂亮的花花。

张居正仰天长叹，女儿完全不懂闲情逸趣中的怡然自得。

被王世贞好一顿嘲笑：“叔大你自己醉心权势，诗才约等于无，还嫌晚宝？晚宝明眼慧心，返璞归真，全身上下都是灵气！”

若是他王世贞得了个这么聪慧伶俐的女儿，这会可能都能出口成诗了！

张居正不跟有病之人计较，去帮晚宝剪番薯藤。

小胖手都张不开剪刀的，偏要自己剪。一手握住一个剪把，腮帮子鼓着劲儿，嘴里喊着“呀”，吃奶的气力都使出来了，还是没能剪下一截。

“爹爹帮晚宝剪。”晚宝心有余力不足，不甘不愿的将剪刀递过去，“晚宝说剪哪就剪哪。”

张居正“咔嚓咔嚓”帮女儿剪完，正要给小儿子的三株也剪了，王世贞一把夺过剪刀，得意洋洋：“我来我来！”

说起来，因为种番薯，张府今年还省下来一大笔开销。

往年都是种花花草草，府里花匠再怎么照看，长势不好的，死了的，主子们不喜欢了的，都会铲掉，再买新的补上。尤其是一年生的花草，每年都买。

听说王锦儿还要剪了番薯藤扦插，王氏就等着，若是扦插不活，再买花草不迟。

晚宝眼里，番薯可比花草重要多了！花花草草又不能吃。

她偷摸使坏，带着张静修整日搞破坏。小胖手抓着竹条，看上了哪块地，就抽哪块地的花花草草。霍霍完这块，霍霍那块。

除了主院和三个嫂嫂的院子，满府的花草都惨遭毒打屠戮。

大些的灌木晚宝奈何不了，但是她有张禾张叶。左右瞅着没人，就叫她俩去砍几刀。

等王氏发现的时候，张府哪还有当初花团锦簇的影子，处处都是“残花败叶”。

花匠日夜担心自己被辞了，但也不敢告晚宝的状。

晚宝揪姚黄的时候，上一任花匠告完状，就被首辅大人赶走了。

首辅大人只冷哼一声：“我张府还没穷酸到主子揪一朵姚黄都要被训诫。府里的规矩，晚宝只要不做伤及她自身的事，任何人都不许阻拦，在你眼里是摆设么？”

等他上任，就被告知了：晚宝若是叫他把所有的花草都铲了，什么都别问，铲！

对晚宝的教养，张居正选择了完全放养。他自小被称为神童，很是明白资质不同的差异。老二老三资质不差，但也需要一点，二点才能通。而他自己，对着书册琢磨琢磨就能举一反三，晚宝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慧极必伤，一代天骄封狼居胥却遭天妒，这样的例子不胜枚举。夜半三更时，他看着晚宝恬静的睡颜，埋藏于心的忧惧如荒原野草疯长。

他只愿他的晚宝平安顺遂，喜乐安康的走完这一生。他巴不得晚宝调皮不懂事，从一开始就不许晚宝身边的人“劝诫”她。

王氏起先还担心，见晚宝被这样娇宠着，也没有坏了性子就不管了。

况且，这孩子顽皮是顽皮，但做事总有她的理由。小孩子的心赤诚又直接，有时候反而歪打正着。

当初老三张懋修辛辛苦苦半个月作的那副画，有一处小小的地方不大满意，纠结好些天拿不定主意。

晚宝直接给涂了，嫌他磨磨唧唧：“重新画新的不就好了？”

张懋修叹气：“再画一幅也不一定比这幅好。”

晚宝：“那就再再画一幅，反正这幅也是不好的。不扔掉，就没有更好的。”

张懋修豁然开朗，几个月后，还真画出一幅满意的来。如今，那幅画就挂在张居正的书房里。

那之后，张懋修像是开悟了一般，文章上也精进不少。用他的话说，就是不满意就重写，绝不凑合。

王氏知道晚宝辣手摧花是想给番薯让出地方，索性让人将那些伤残花草全挖了。

近两个月的番薯育苗，因为张晚兰和王锦儿记录得详细，对比番薯藤的长势，已经大致摸清番薯喜欢的土壤环境和浇水频率。

不过，为了对比，仍用不同的土壤，差异化的施肥浇水方式种植。

王世贞余光一直瞥着张居正。张居正上哪瞅着，他就跟着上哪。

扦插番薯藤条的沟都是挖好了的，王锦儿安排了不同的深度和同样深度下不同的底肥。只需要将番薯藤条放进沟里，露出叶片，埋上土，最后再浇透水。

晚宝对这个农活充满了热情，但她两只小手不够用，喊爹爹来帮忙压着番薯藤条，嘴里嘀嘀咕咕：“先插藤头头一二，接着是藤中间一二，最后是藤尾巴一二。”

剪下来的番薯藤前段和中段、尾段也做了细分，等这一茬番薯收获，就能得到更详实的数据。

王锦儿和张晚兰的目标是选种，一代代优选，不是在府里种番薯，明年将只选数据最好的种植方式，进一步细化种植。

张静修只明白大概，晚宝不时给他指点下。

协助张静修扦插番薯的王世贞，将这些都看在眼里，心道：只扦插都有这么多讲究，番薯绝对有大用！

试验这种说辞，王世贞是不信的。

庄子上种地的老手，都将番薯种得半死不活，闺阁小姐，却种得生机盎然，不是得了上天赐下的妙法，还能因为什么？

扦插之后的番薯，比之前多了五倍。张晚兰给丫鬟们安排照看的番薯苗，王世贞主动上前：“给我也分二十，不三十株。挨着晚宝的。”

他得意的瞄一眼张居正，心想，我自己养的番薯，吃几个，你有何话说？

张居正：……

元美癫症越发严重了。

番薯藤大丰收，府里种不下，素心亲自带人送一半到庄子上，仔细交代如何种。

当晚，厨下上了两盘清炒番薯叶梗，番薯叶剁碎和豆腐碎一起做馅的两大盘素包子。

对吃了快三年素菜的张居正来说，这是难得的新鲜菜。清炒番薯梗口感清脆，略带甘甜，开胃爽口。番薯叶口感脆嫩，咬一口，满满的绿意与清新。

十分合张居正的胃口。

当然，一大家子包括李时珍和王世贞，都觉得这菜不错。

就是可惜，只有这一顿，余下的番薯梗和叶都种在地里呢。

因着这份可惜，张居正吃完饭，回书房的时候还惦记着。忽地，他停住了脚步。这番薯种下去还不到两个月。两个月长这么长的一片藤，和寻常绿叶菜比起来，已经是大丰收了。

想到这里，他立刻叫人唤了张晚兰和王锦儿来，细细询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