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世贞心酸得脸都要扭曲了。
晚宝恍然大悟:“喔。原来叔是良言难劝将死的鬼的那个鬼。”
王世贞气得满脸通红:“张居正,你听听,你女儿言辞这么刻薄,都是你教坏的!”
张居正皱眉,语气冰冷:“小孩子不会说假话而已。让开。”
将死的年纪了,居然跟个奶娃子计较。
那帮文士们真是瞎了眼,才将这种人视为文坛圭臬追捧。
张居正提着昆布的胳膊挥开,推开王世贞,径直往前走。
张简修紧接着快步走过,晚宝回头,担忧的看着这位叔叔,奶声奶气里满是诚恳:“有病得治呀。”
王世贞本就被张居正推了个趔趄,再一听这种话,气血翻涌而上。
他本就病殃殃的身体再也支撑不住,“砰”的一声,晃悠悠倒了下去。
“爹爹,你把人推死了。”晚宝紧张兮兮的看向张简修,“四哥不能抓爹爹去坐牢。”
张居正回头,“晚宝别担心,他没死。死了也不是爹推的,是他自己要死了。”
晚宝拍拍小胸脯,一副受惊不小的样子:“吓死晚宝了。”
“一大把年纪病殃殃的身体,上街也不带个随从。”张居正冷着脸,虽然不想和癫癫的前好友再扯上一点关系,但总不能让他就这么躺着。
王家有钱,若是路人起了坏心,偷了他的钱袋,给他身上的绫罗绸缎扒了,再趟一晚上,不死也得死了。
街上已经有人在往这边张望了。只是刚才他们说了好一会的话,不像是不认识的样子,才没有人来趁晕摸钱袋。
“你在这守着,我回去叫游七赶车来。”天色已晚,张居正寻思自己一个老头子,怕是守不住地上的老头子,“若是他中途醒了,你就别管了,带着晚宝回家就是。”
他心里巴不得是第二种情况,可惜,等他带着游七赶回来,王世贞还在躺尸。
不远不近一直观望的几人,见了马车的规则,对视一眼,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飞快的溜了。
张简修和游七合力将王世贞抬上马车。
晚宝才下马车,就迈开小短腿腿,朝着紫竹院跑,“神医叔叔,医不好的人来啦。”
李时珍:……
怎么你这语气中,还有点小兴奋?
“这人身上病症不少,不过底子还好,这些年应该也一直精细养着,其实比大人您的身体好多了。唯一麻烦的就是肝气郁结太甚,恐已伤到心神。”
张居正有些不是滋味,病秧子竟然比自己身体好!
晚宝趴在床边,不懂就问:“神医叔叔,晚宝听不懂。”
李时珍:“就是一时半会死不了的意思,他的病也都能治。比较难治的是他之前忧伤过重,心眼又小,现在脑中想法异于常人。”
晚宝:“喔,爹说他脑子有病,是真的耶!”
王世贞悠悠转醒,脑子里还嗡嗡的,听到的就是这几句话。
他的身体比张居正好?他能活过张居正?
嘿,他得赖在张家,等神医把他治好了再走!
“叔大,你气我推我,致使我旧病复发,我得在你家养病。”
王世贞不再连名带姓直呼张居正,改为张居正的字叔大,自认为是先给了台阶。
张居正冷哼一声:“休想耍赖,你明儿就走。”
王世贞眼珠一转:“敬修和懋修明年下场吧?我还听说你家小五退出府学了。我留在你家养病,给你教儿子。以我的才学,别人磕破脑袋都求不到。”
哼,张居正不想让他留下养病,是怕神医治好了他吧。他偏要留!
张居正狐疑的看着他:“你别想引我儿子入歧途。”
“我王世贞发誓,从此刻起,不修道了。”王世贞挑衅的看向张居正,“你天天下值就回家,不过问儿子功课?有你盯着,我还能带坏你儿子?张居正,你也太看不起我王世贞了。”
修道能不能让他少些病痛尚不好说,神医是真说了能治他的病。
张居正都能将这大夫请到家中为他调养身体了,绝对是神医!
张居正垂眸思索片刻:“那便给你一间屋子。”
有病的叔叔留下来,四哥还说这位叔叔是爹爹从前的好友,晚宝好奇极了。
当天晚上就去有病叔叔梦里溜达。
“有病叔叔,你也写书啊?”晚宝歪着脑袋,好奇的问道。
王世贞看一眼小豆丁:“写你爹爹的英勇事迹呢。”
晚宝睁大了眼,跳到桌子上,盘腿坐下,饶有兴趣的歪着脑袋瞅:“都写了啥?”
差点忘了自己还不识字了,在梦里也认不得字。
“这段是写你爹爹有十八个小妾。”
晚宝疑惑:“没有哦,爹爹一个小妾都没有哦。”
王世贞:“你个奶娃子不懂,世人就爱看这个。你瞅瞅,我还有证据,你爹给人写信,信里说:吾晚年得一女,如珠如宝。还引用了柳永那个沉迷情爱的花心滥情公子两句诗,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这个晚宝知道,她弯着眼睛告诉有病叔叔:“说的是晚宝哦。爹爹说晚宝小时候不睡觉,半夜也得他抱着,不光憔悴,人也熬瘦了。”
王世贞摆摆手:“甭管那么多,世人就爱看这个。”
晚宝“喔”一声,崇拜的看着有病叔叔,四哥说他学问好,是真哒!
“这里呢,这里写的爹爹什么英勇事迹?”
“写他回乡祭祖,轿子要十六个人抬才行。你别说十六个人的轿子,很多窄点的路都过不去,压根不可能。世人就爱看这个。”
晚宝小胖手托腮,跟有病叔叔商量:“十六个有点少,不够威风,再加点人吧?”
王世贞目露惊喜:“你个小娃子还挺有慧根,那就加一倍,三十二抬吧!”
晚宝挺起小胸膛,奶呼呼的真心夸赞:“有病叔叔,你可真会写呀。”
王世贞要给张允修当老师,索性就住在紫竹院。李时珍住东厢,他住西厢。
张允修觉着自己住主院,声名在外的老师住西厢,有违师道,遮遮掩掩的找爹询问,自己要不要换个院子住?
张居正漫不经心道:“不用。他教你学问你听着,除此之外,就当他是个疯癫老头子。”
张允修:!!!???
行,听爹的不挨揍。
李时珍得知王世贞出自大名鼎鼎的太仓王氏,是当代文坛第一人,立刻请他为自己的《本草纲目》作序。
王世贞欣然答应,恳请神医为他治病,调养好身体。
李时珍拍着胸脯表示义不容辞,药膳针灸,治疗方案立刻安排上。
半个时辰之后,王世贞胸不闷了,鼻子通气了,吃饭也有胃口了。
张敬修和张懋修明年就下场,用不着他教几个月,且两人底子都不错,只是指点下文章而已。
张允修年纪还小,每天布置下课业,再讲讲经文释义,于他而言是举手之劳,压根不费功夫。
再对比下他将吃张居正的,住张居正的,张居正请的神医为他尽心尽力的治病调养身体,简直就是赚大发了!
这么想着,他心情明媚了。
王世贞摇着折扇,听从神医的安排,散步半个时辰。
“这是什么药材?藤蔓繁茂,叶片青绿,生机蓬蓬,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张允修:“番薯藤。”
他刚回家时,也被这疯长的东西吓了一跳。
番薯藤是什么,王世贞没有继续问,这样会显得他很无知。想他走南闯北,什么奇珍异兽没见过,可没听说过番薯藤。
可若是无关紧要的藤,为何要种在家里,种一院子?
王世贞觉得自己发现了不得的秘密,张居正在家种一院子番薯藤,定是有所图谋或是想要掩盖什么!
“怎么想到种这个?”王世贞摇摇折扇,状似不经意问道。
“四嫂和姐姐想要改良番薯品种,在府里做实验。”张张允修笑道。听四哥说这番薯个头小小的,噎喉咙,不咋好吃,里头的丝还塞牙缝。
不知道四嫂和姐姐种这东西作甚,但四嫂和姐姐种了,他绝对无条件支持。就算结出来的番薯果子很难吃,他也会笑着咽下去,夸好吃。
王世贞不信。
他都没听说过的东西,两个闺阁女子是怎么知道的,还会种!张居正混淆视听的小把戏而已。
等走出紫竹院,满府见缝插针的都是番薯藤,王世贞更加坚定了,这里头一定有什么东西!
他先溜达着去给赵老夫人问个安,老夫人的院子里也全是番薯藤。老夫人正在一片片叶子检查有没有虫子!
这番薯藤,竟然重要到需要老夫人亲力亲为!
“白圭都跟我说了,元美你就安心住在府里养病。”赵老夫人见到他,乐呵呵道,“不必跟我老婆子讲虚礼。”
王世贞顺势道:“神医让我多走动走动,我看不如跟老夫人学学照看番薯藤。”
赵老夫人:“这可不是你们读书人该干的事。浇水施肥除虫,哪一样你们干得?”
王世贞:……真不是张居正在绸缪什么大事?
他不信。
许是老夫人这里的番薯藤没什么法门?
他边观察边沉思,哪怕是处处都被番薯叶占据了,也能看出张府从前的雅致清韵。
谁家会弃好好的名贵花木不顾,见缝插针种绿得邪门的番薯藤?风水都给破坏了。
张居正显然脑子还没坏掉,那必定是有一定要这么做的缘由!
嗯?这番薯藤似乎格外好活,生机无限的样子……莫不是种来给张居正续命的,这府里设下了什么法事!
满京城都在偷偷传张居正命不久矣,他一个眼里只有权势,恨不得公务不离手的人,如今每日下值就回家。难道不是家里有什么,他必须回来?
原来如此!果真如此!定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