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气十足的“哇呜”响彻整个府学,教授和训导们得到信匆匆赶来,还未开口,张嗣修厉声责问道:“我五弟差一点就死在府学,先生们就是这样教导学生欺凌弱小,罔顾人命的吗?”
一顶大帽子扣下来,教授冷汗津津,忙笑道:“都是误会,误会,少年郎意气用事,可不能牵扯到人命上。”
晚宝哭得实在是伤心,王锦儿一副要杀人的样,张嗣修和张晚兰也皆是横眉竖立,教授和训导们下意识认为,张允修这次是吃了大亏。
他们是不喜张允修,但为自己身家性命着想,也不可能眼看着张允修被欺负死。若是做得过了,他们也都会将人叫来惩罚告诫。
昨天张允修还和人打了一架,教授各打五十大板,罚他们面墙思过,不许吃晚饭。
原本以为这帮小子要消停几日,咋今天又打上了!
教授心虚的抬眼瞄一眼张允修,人还能站着,还好还好,这小子应该无性命之忧。他这条老命算是能保住了。
方才学生大惊失色跑来禀报,再一听那撕心裂肺的哭声,教授和训导们都要以为,张允修不大好了。
张允修下意识往二哥身后躲了躲,家人们给他出头,他是心里暖烘烘的没错啦。但,也真是羞得慌。
“不牵扯到人命就成?行啊,你把欺负我五弟的人都叫来,我保证不抽死他们!”王锦儿冷笑一声,“你别想着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我王锦儿的弟弟不受这委屈。”
晚宝:“……哇呜……”
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要多委屈有多委屈。
张晚兰哄不好妹妹,气道:“为人师表,包庇纵容学生行凶,论罪当诛!”
“你,你们是女子?”女子细腻的嗓音和男子完全不同,教授猛地看向张嗣修,不可置信道,“你居然带女子进府学?”
王锦儿嘴快:“女子怎么了?你娘不是女子?你这么看不起她,大不孝,不配为人!”
教授又惊又怒,气急败坏:“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明明是‘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圣人讲的是如何教导孩子,圣人‘仁者爱人’,这‘人’不分男女,圣人才不会贬低女子。你个老登心思龌龊,断章取义,白莲花被你看一眼也成了黑莲花,也配说圣人之语?”论吵架,王锦儿从未输过。
教授捂住胸口,憋得满面通红,伸着手指:“……你,你……”
张晚兰冷冷道:“少避重就轻,不将欺负我五弟的人交出来,今儿就算是闹到宫门口,这事也没完。”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若是雷声大雨点小,反显得张家无理也要闹三分了。
她当姐姐的,为被欺凌的弟弟讨个公道,顶多是她落个嚣张跋扈的名声,可不关爹爹和兄长们的事。
推张允修下水的赵征怕越闹越大,咬咬牙,站了出来:“是我干的,不关教授的事。”
昨日和张允修打架的吴恒也站了出来,他俩看向另外几人,赶紧站出来啊。法不责众,他张允修和这么多人有仇,是他自己仗势欺人,目中无人。
其余几人眼神躲闪。
王锦儿冷笑一声:“你们以多欺少,欺负我弟弟,我打回来合理吧?”
赵征梗着脖子:“张允修也打回来了!”
王锦儿一棍子抽过去:“那我可就以大欺小了,你也可以打回来。”
赵征大腿上挨了一棍子,钻心的疼,不可置信道:“我怎么可能跟你一个女子打?”
王锦儿又一棍子抽向吴恒,“打不过我,别找借口,这叫无能狂怒。”
晚宝擦擦眼泪,挥舞小拳头,鼓着腮帮子,凶巴巴的喊:“打,打扁坏蛋!”
王锦儿一人再补上两棍子,直打得两小子呲牙咧嘴,眼泪都要出来了。
打完,她拿棍子敲着手心,冷笑:“你俩跟我五弟的恩怨算是了了,那些躲躲闪闪,敢做不敢当的,别叫我在街上遇到你。姐姐我平时拿在手里的,可不是这种不中用的枝条。”
她将棍子往地上一扔,看向教授,“我带五弟回家养病,你们助纣为虐的事,希望能尽快给我五弟一个交代。”
晚宝奶凶奶凶的“呸”一声,捂住眼睛:“大脏东西!”
教授直直倒了下去。
赵征自觉对号入座:那我是小脏东西?
嘶,小娃子长得有多可爱,就有多凶残!
张嗣修提溜着张允修,一起坐上了妹妹的马车。今儿这事回家怎么说,后头的麻烦怎么处理,得先商量下。
张允修小狗眼亮晶晶的看向四嫂和妹妹:“你们怎么来了?”
张允修的面子,在四嫂动手抽人时就麻溜的丢掉了。
四嫂是武力镇压,解气!啊,四嫂也很会骂人,真厉害!
终于出了一口恶气的畅快,稳稳压下被老爹知道后可能被揍的担心。
张晚兰:“晚宝做梦,梦见你被欺负。”
“晚宝……”张允修一把抱住妹妹,整颗心都装满了感动,“以后晚宝叫五哥撵猫,五哥绝不追狗!”
晚宝认真道:“不撵咪咪,也不追大黄。”
“以后有的是时间兄妹情深。”张嗣修拍一把弟弟,沉吟道,“将你进府学后受到的不公和针对,全都说出来,越细越好。”
张允修回过神来,忐忑不安道:“不会给爹添很大的麻烦吧?还有四嫂和妹妹,今儿进府学了,那帮长舌书生肯定不会说什么好话。”
张晚兰瞪一眼弟弟,没好气道:“你受了欺负怎么不早说?爹不差你这点微不足道的麻烦。姐姐巴不得他们说。”
嚣张跋扈的名声传出去,她顺势跟爹娘表明,以后不嫁人了,她要种地!
不对,是研究农事,优选良种,著书立传,流芳百世!
张允修知道哥哥姐姐们的脑子都比自己的好使,顿时不担心了,只小声道:“爹要是打我,你们别见惨不救啊。”
晚宝这会正心疼五哥被人欺负呢,哪忍心看他被打,小奶音掷地有声:“晚宝不让爹爹拿戒尺打五哥!”
张允修都要感动得两眼泪汪汪了,额头挨了二哥一个爆栗,忙道:“我这就说正事。最开始……”
他叭叭叭说了一路,最后不好意思的笑道:“他们虽然人多,但打架不敢下死手。我寡不敌众猛下黑手,论吃亏,半斤八两。”
张嗣修、王锦儿和张晚兰心里都松了一口气,幸好五弟心宽又是个能打的,被排挤针对这么久,心里才没留下创伤。
只是,这府学,不能再去了。仇越结越深,哪一日打红了眼,闹出人命来,后悔莫及。
王氏一听说小儿子真受了欺负,顿时心疼得不得了,一边请了李时珍过来给张允修把脉,可别留下什么暗伤。
一边破口大骂那帮小崽子:“天生坏种恶毒,有娘生没爹养。”
张居正莫名心虚,捋捋胡须,“夫人莫急,此事,我定叫他们给小五一个交代。”
首辅的儿子也敢欺负,定是缺乏管教。他不好亲自管教小辈,只好叫他们的爹知道,什么叫子不教父之过。
张允修身上还真有伤,他年纪小,日后慢慢也能养好。
李时珍对这同住一个院子,性情大咧咧的小子很有好感,诊完道:“吃上三幅药,不会留下余病。”
张居正心里一沉,将子不教父之过,改为子不教父大过。
张嗣修担心的,四弟妹和妹妹身为女子进府学大闹的后果,张居正压根没放在心上。
为护幼弟,挺身而出,有错么?
别说只是嚣张跋扈的名声,就算真嚣张跋扈,首辅的女儿也不愁嫁。再说了,什么嚣张跋扈,这叫巾帼不让须眉。
张允修没挨打,喜提三天休息,还被告知以后不用去府学了,家里三个哥哥轮流指点他。
“我这不是在做梦吧!”出了正院,张允修猛一掐大腿,“哎哟”一声,喜不自禁,“晚饭我要吃三大碗!”
府学一行,几人都忘了吃饭,只会只觉得饥肠辘辘,加快脚步冲向前厅。
张允修被欺负的事,只瞒着赵老夫人。哥哥嫂嫂们听了信,都跑来怜爱的看着弟弟。
他们吃过了晚饭,这会一个劲的给弟弟夹菜。
“多吃点,把这些日子受的委屈都补回来。”
“多吃肉,以后每天都来四哥院子里练武,一个打十个。”
张允修一边疯狂吞咽,一边活灵活现的向家人们讲四嫂和妹妹们是如何大闹府学,惩凶扬善。
王锦儿得意的眼神巡梭一圈,尽量让语气显得淡淡的:“我这人帮亲不帮理,就是护短还小心眼。谁欺负我家人,我定叫他三倍奉还。”
高氏、贺氏、小高氏皆一脸敬佩的看向四弟妹。英姿飒爽,巾帼不让须眉,就是四弟妹这样的吧?
她们学了一堆《女戒》《女则》,只会琴棋书画。管家理事尚可,像男子一样,为家人出头还真不行。
往后多去四弟妹那走动走动。晚兰妹妹多娴静淑德的姑娘,这才和四弟妹相处多久呢,都敢女扮男装去府学了!
张简修心里乐开了花,面上拿捏住了:“夫人只管做自己想做的,有什么麻烦,夫君给你兜着。”
晚宝努力吃了半天,嫂嫂们夹的菜还在碗里冒尖:“好饱。”
其余人莫名觉着,这句“好饱”,特别能形容听了老四夫妻二人对话之后的心情。
这事果然在朝堂上掀起了轩然大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