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追悼会上见过他,他好凶的。”我凉飕飕地打断了他,把亚门钢太郎那一页翻过去扣在桌上。
丸手斋在门框那边发出一个类似呛到的声音,和修吉时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交叉的十指微微紧了一下。“凶”大概不是他预期中的评价,一个优秀的搜查官应该被评价为能力强、认真负责、可靠,而不是凶。
我从容地把亚门那一页放在一旁,我的筛选标准很简单:太认真的人难糊弄,太有原则的人碍事。一个凡事都要问“为什么这样”“这是不是违反规定”“我们需要向局长请示”的人会给我带来大量额外的麻烦。
“我的意思是他看起来太严肃了。”我把档案翻到下一张,顺便把亚门钢太郎的照片面朝下扣在了桌布上,“我这个人话多嘴碎,喜欢聊天,怕影响他工作。他烦我,我也觉得拘束,多不好。”
下一张照片是一个年轻女性,头发的长度刚好到下巴位置,五官清秀,眼神里有一种很安静的专注。
“真户晓,二等搜查官,虽然年轻,但能力很强。她的父亲真户吴绪也是CCG的搜查官,她从小耳濡目染——”
“是啊,她太年轻了,看起来连自己都保护不了。”我摇了摇头,把真户晓的档案也放到了一边,“一个刚出学院的小姑娘能应付得了突然从暗处扑出来的喰种吗?让她来保护我这不是本末倒置吗?万一出了什么事,我过意不去是小事,CCG还要失去一个好苗子。”
听着我挑挑拣拣,把一个个CCG引以为傲的优秀搜查官像挑水果一样拿起来放回去,丸手斋终于忍不住了。他从门框上直起身,大步走到桌边,居高临下地瞪着我,像是不说些什么就要被憋死了。
“诺亚博士,”他咬牙切齿地叫着我的名字,“你到底想要什么样的?凶的不行,年轻的不行,履历太好的嫌烦,履历太薄的嫌嫩。那你说,你要什么样的?干脆让有马来得了?反正他年轻,也漂亮,够资格给你当护卫,你看到那张脸应该不会嫌凶了吧?
“有马?”听到这个名字,我立刻来了精神,“你是说有马特等吗?”
我歪了歪头,头发从肩膀上滑落下来,露出脖子上的一块淡紫色的淤青。
“其实我对他的能力一直都挺好奇的,我听说过他的事迹,战术判断和执行力确实令人印象深刻,如果可以的话我确实想和有马特等接触一下的——”
丸手斋的手指立刻停止了敲击,他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硬着头皮说道。
“我也是随口一说,他哪有时间干这个。”
和修吉时交叉的双手松开,他吸了很长一口气,同样露出了非常遗憾的表情,“博士,有马特等目前有非常重要的任务在身,恐怕无法分心。”
“好吧,”我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低头继续慢悠悠地翻那摞资料。我又挑剔地翻了几页,说的话也越来越敷衍:这个的脸型我不喜欢,那个的履历太单调,这个头发梳得太油看起来像个卖保险的,那个眼神太精明滑头一看就是会偷偷打小报告的主。丸手斋的耐心像沙漏里的沙子一样飞速流失,他的呼吸声越来越重,几乎要喷出火来。
“博士,”他终于忍不住了,“你到底——”
“哦?等一下。”
我翻到了最后一份。这一份档案比前面的都薄,照片上的面孔是一个很年幼的孩子。银白色的头发,漂亮得像被抱在怀里、长着球形关节的瓷娃娃。
铃屋什造,三等搜查官
我把那一页从资料堆里抽出来,举到和修吉时面前,“局长,这孩子也是搜查官?他成年了吗?”
和修局长低头看了一眼照片,眉心立刻出现了两道浅浅的竖纹。
“铃屋君年轻,战斗能力也非常出色,在几次任务中都表现出了超越等级的实战能力。但他的性格对您来说——”他停顿了一下,斟酌用词,“可能不太适合。”
丸手斋从门框那边发出一声幸灾乐祸的奸笑,终于觉得我不是来折磨他的了,我还是会栽在更奇怪的人手里。
“不适合是什么意思?”我顺着他的话问。
“就是字面意思,”丸手斋抢着回答,“那家伙不按常理出牌。上一秒还听你说话,下一秒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你让他往东,他可能往西,可能突然翻个跟头,也可能原地蹲下开始数蚂蚁,鬼能知道他脑子里在想什么。有人说他是天才,但要我说他就是纯——”
“阿丸。”和修吉时及时切断了丸手斋的话头,让他把后面几个字咽回去。
我长长的哦了一声,目光重新落回那张照片上。他有一双空荡荡的眼睛,那里面什么欲望都没有,像一面没有灰尘的镜子。
不按常理出牌、不会问为什么、不懂得察言观色。
这实在是最完美的掩护了,一个别人眼里的怪胎,谁也不会奇怪他为什么跟着我做奇怪的事。
“听起来还挺有趣的。”
丸手斋看着我,眼神像是在看一个疯子。
“博士,你不是在选宠物。”
“但我更讨厌无聊。”我把铃屋什造的那一页资料放在桌面上,手指点了点照片里苍白的脸,“与安分守己的木头相比,我更愿意和一个不无聊的人的相处。一个不会在我问‘你觉得这个云像什么’的时候回答‘云就是云’的人。”
丸手斋的嘴张开又合上。最后他放弃了,转身走到窗边,双手插在裤兜里。
和修局长看着桌面上那一页资料,没有立刻反驳,“铃屋搜查官是篠原特等亲自带的人,说篠原特等是CCG里对铃屋君最了解的人也不为过。如果您想见他,我可以让篠原特等带他过来,您先见一面再做决定。”
“好啊。”我回答的很干脆。
几分钟之后,会议室的门被敲响了。
门被推开的时候,篠原幸纪的宽肩厚背先挤了进来,他像一堵会移动的墙,把门框塞得满满当当。在他身后,铃屋什造被他宽厚的身体挡得几乎看不见,只露出一个小巧的脑袋和半边肩膀,躲避强光一样自然地藏在篠原幸纪身体投下的阴影里。
我探出头仔细瞧着,铃屋什造身上没有任何带有CCG标识的东西,他的衣服明显大了一号,袖口挽了两道,露出比女孩子还要纤细的手腕。他的腰上挂着一个小腰包,上面挂着一个白色的毛绒兔子,眼睛是用红色的纽扣缝的。
“又见面了,诺亚博士。”篠原特等原朝我微微鞠了一躬,声音浑厚低沉。
“您好,”我坐在轮椅上回了个礼,然后越过他的肩膀,看向他身后的那个银白色脑袋,“你好啊,铃屋君。”
铃屋什造没有回答。他歪了歪头,半个身子都藏在筱原幸纪的后面,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从和修局长到丸手斋,然后停在了我脸上结痂的擦伤上。
“什造,”筱原轻轻提醒了一声。
铃屋眨了眨眼睛,隔了半晌才慢吞吞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比他看起来还年轻的生涩感。
“……你好。”
“铃屋君十九岁了?”我问。
“嗯嗯。”
“我听说你打架很厉害。”
铃屋歪了歪头,脑袋几乎要靠在肩膀上了,像一只听到奇怪声音的鸟。
“你是在夸我吗?”
“啊,是的。”
“哦。”他想了想,“谢谢。”
丸手斋靠着门框,幸灾乐祸的耻笑了一声,我没有理他,目光一直停在铃屋的身上。
这孩子实在太瘦了,像是用两根细竹签撑着一张薄薄的画布。大大的眼睛几乎占据了整张脸的三分之一,看起来又可爱又诡异,细碎的刘海上面别着一个桃红色发夹,发夹的形状是罗马数字XIII,放在额前像一个人为标记的序号,让我想起了一个不吉利的迷信——如果在十三号星期五那天照镜子,就会看到魔鬼的脸。
我从他的身上收回目光,转向篠原幸纪。
“篠原特等,铃屋搜查官在您手下工作多久了?”
“大概有三个月了,”篠原回答,声音依然是浑厚,但说起铃屋的时候,语气里多了一种很微妙的东西。“什造的能力没有问题,他只是不太擅长和人相处,有时候会做一些不太符合常规的事情,但他不是故意的,他只是不太懂。”
“不太懂什么?”
“不太懂别人在想什么,”篠原说,目光落在铃屋的侧脸上。铃屋正在用指甲抠腰包上那只毛绒兔子的纽扣眼睛,一下比一下更重,“也不太懂自己应该想什么。”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铃屋什造站在篠原特等身后,依然侧着头看着窗户。灰蓝色的光落在他的瞳孔里,把他的眼睛染成了一种很浅很浅的灰色。
我推着轮椅,慢慢移到铃屋什造面前。
轮子在地面上滚动的声音很轻,我每移动一点,铃屋的目光就会跟着移动一点,像猫盯着一只在地上蹦跶的乒乓球。我在距离他大约一米的地方停了下来,昂起头才能看到他的脸。
“铃屋搜查官,你愿意暂时跟着我吗?大概就几天时间,等我的人回来,你就可以回筱原特等那边了。”
铃屋看着我,歪着头。银白色的头发从额前滑落下来,垂在眼睛前面。那双空白的眼睛里忽然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在阳光下露出了一瞬间的银白色鳞片。
“跟着你做什么?”他问。
“吃饭,逛街,开会,看文件——”我大言不惭地数着,每说一个词就伸出一根手指,在铃屋面前晃了晃,没心没肺的模样就像是一个街边的大姐在跟新来的小弟吹吹嘘自己的逍遥日子,“可能还会去一些奇奇怪怪的地方,我这个人最受不了无聊了,大部分时间都在找有意思的事干。你跟着我不用整天站岗,也不用写什么工作报告,我最烦那些东西了。你就帮我推推轮椅,陪我吃吃饭,看到好玩的跟我说一声就行。”说完,我又转向篠原幸纪。
“篠原特等,我可以借用他几天吗?”
他没有立刻回答,他先看了看铃屋的脸,然后看了看他抓着卫衣下摆的手指。这个魁梧的像个移动堡垒一样的男人,忽地蹲了下来,膝盖发出了一声细微的咔哒声,让自己的视线和铃屋平齐。
“什造,你怎么想?”
铃屋什造歪了歪头,目光从我的身上移到篠原身上,嘴角翘了起来。
“篠原先生~她比看起来还挺有趣的。”
和修局长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叉,他的表情依然是波澜不惊的样子,目光在我和铃屋之间来回移动了几次。
“既然双方都同意,那就这么定了。铃屋君,从今天开始,你要暂时担任诺亚博士的护卫,直到艾文特等返回东京为止。如有任何情况,要第一时间向总局汇报。”
铃屋半懂不懂的点了点头,篠原看到他迷迷糊糊的样子,便放缓了声音,仔仔细细的交代,“什造,诺亚博士的脚受伤了,你要帮她推轮椅。推轮椅的时候要走得慢一点,不要太快,遇到坑坑洼洼的地方要绕过去,上坡的时候要用力推,下坡的时候要拉住,不要让轮椅自己跑,记住了吗?”
铃屋眨了眨眼睛。
“有人靠近的时候要注意,不要让不认识的人碰她。如果有人想伤害她,你要站在她前面挡着,记住了吗?”
铃屋又眨了眨眼睛。
“吃饭的时候要等她先吃,不管多饿都要等她先吃,上卫生间的时候要——”
“嘿,篠原特等,”我忍不住打断了他,“这个我可以自己解决的。”
篠原抬头看了我一眼,粗犷的脸上有一种很认真很认真的表情。
“博士,什造还不太会照顾人,以前没人这样教过他,很多事情对他来说还不熟悉,我不能指望他自己去揣测这些,必须提前把每件事都跟他拆开说明白,请您别介意。”他继续转向铃屋,声音放得更低了,“上卫生间的时候要在门口等着,不要乱走远,也不要被别的东西吸引走注意力导致忘了回来。如果她进去了很久没出来,你要敲门问她有没有事。如果她没回答,你要进去看看,什造,你记住我刚才说的了吗?”
铃屋想了想,伸出左手,竖起大拇指,无名指也同时翘了起来。
“记住了,推轮椅,走旁边,等人先吃。”
“还有呢?”
铃屋又想了想,浅灰色的眼睛往天花板方向看了一会儿。“在门口等着,要敲门问,不要让不认识的人碰她。”
得到满意的回答,篠原终于站起来了。他把两只手在裤腿上拍了拍,像嫁女儿的父亲一样,朝我郑重其事地鞠了一躬,宽厚的脊背弯成了一个让人我这种厚脸皮的人都不好意思拒绝的弧度。
“博士,什造就麻烦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