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金木君到了之后,我会让他吃掉这个女人。”
他的目光从西野贵未身上移到我身上。
“而我会吃掉金木君。”
那张像艺术品一样精致的脸,在昏黄的灯光下呈现出疯狂的美感。他的嘴角上扬,眼神明亮,整个人散发出一种狂热的兴奋,像一个信徒终于等到了神的降临。
“您不觉得这很完美吗?”月山习激动到浑身发抖,“金木君一直在压抑自己,拒绝接受自己真正的本性。他明明是一个喰种,却固执地要和人类混在一起,读人类的大学,交人类的朋友,看人类的书,过人类的生活。他把自己关在一个狭小又虚伪的笼子里,假装自己和笼子里的其他鸟一样——但他不是鸟,他是猎食者,他明明站在食物链的顶端!却非要弯下腰去吃地上的草。”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声音越来越激动。唾液的分泌量在增加,他不得不每说几句就吞咽一次,喉结在衬衫领口上方上下滚动。
“我可以帮他……我可以帮他打开那个笼子。让他品尝到人类血肉的滋味 ,让他接受自己真正的本性,成为完整的自己。”
他顿了顿,双手合十,抵在下巴上。
“而作为报答,他会成为我的晚餐。”
教堂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烛火轻微的噼啪声,和西野贵未压抑的、带着颤抖的呼吸声。
我看着月山习激动到发抖的身体,他的赫眼里蔓延出黑色纹路,那双手修长白皙,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像是从来没有沾过血。
月山集团的少爷,从小食用“精培”人类长大的喰种。他吃掉的每一个人都曾经是某个人的孩子,某个人的爱人,某个人的父母。他们也有名字,也有恐惧,也在最后一刻想过再也见不到的人。
月山习不在意这些,对他来说,那些人只是食材,是成就他“美”的工具。他不会在意他们被带走的时候,是不是也有一个玛尔塔站在警戒线外面。
他不会想的,因为他从来没有爱过人类,他爱的是人类作为猎物的价值。他从来没有把人类当成和他平等的、值得被爱的存在。
这才是区别。
不是人类和喰种的区别,是“把对方当成物品”和“把对方当成人”的区别。
“月山,你打算把我怎么办?”
“您?”他十指交叉,撑住下巴,目光在我脸上缓缓游移,“老师,您是我今晚最大的惊喜。我原本的计划里并没有您,您应该是一个更遥远的、需要更多时间来准备的目标,您太珍贵了,不能草率对待。我原本打算花几个月的时间来了解您,研究您,找到最适合的烹饪方式,在最完美的时刻、最完美的地点,用最完美的方式来品尝。但您今天自己送上门来了,当我看到您从‘古董’里走出来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我等不了了。命运把您送到了我面前,我不能辜负命运的安排。”
他的胳膊缓缓抬起,指尖朝我的方向微微探了探。
“您答应过我的,”他的语气忽然变得柔软,甚至带着一丝撒娇的意味,“您说您会让我品尝您的。”
“我当时说的是‘考虑’,不是‘答应’。”
“考虑和答应之间的区别,对我来说并不重要,因为结果都是一样的。您是一个理性的人,老师,当您想清楚了一切利弊之后,一定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他微微一笑,重新坐回椅子上。
“您放心,我暂时不会伤害您的。至少在金木君到来之前您是都我的贵宾,我会让您亲眼见证这场盛宴——然后,我们再谈您的事”
他看了我一眼,嘴角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
“也许看完金木君的表演之后,您会改变主意呢。您会发现被我品尝并不可怕,而是一件非常美丽的事情。”
听着他信誓旦旦的口吻,我没有再说话。
月山习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一个等待夸奖的孩子。他是真的相信这一切都是有意义的,相信金木研的觉醒、西野贵未的牺牲都是通往美的必经之路。
他不知道牺牲是什么感觉,他从来没有为任何人牺牲过任何东西。他拥有的太多了——月山集团的财富、从小到大众星捧月的待遇、取之不尽的血肉、挥霍不完的时间和资源。他不知道什么是饥饿,不知道什么是恐惧,不知道什么是“为了一个人可以放弃一切”。所以他只会把牺牲包装成美学,把别人的痛苦当成艺术品来欣赏。
但真正的牺牲从来不是美的,那只是痛罢了。
我叹了长长一口气。
月山习不知道自己无意中捅了一个多大的篓子,如果我长时间不见踪影,老妈子一样的艾文一定会把东京掀个底朝天,说不定连CCG都会被惊动,那可不是装傻充愣就能轻而易举收场的结果。
要不然……
我睨了一眼癫狂的月山习。
要杀了他吗?
突然出现的念头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可杀了他之后呢?月山集团不会善罢甘休的。
被月山观母追杀,和在CCG面前暴露,哪个更棘手一些?
我思忖着,手指在袖口内侧的暗袋上轻轻按了一下,刀刃凉凉的触感透过布料传到指尖,就在这时,教堂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有跑在前面的,步伐轻而快,有跟在后面的,每一步都踏得很实。还有一个落在最后,脚步不稳,用尽全力才能勉力跟上。
月山习的嘴角弯了起来。
“来了。”他轻声说。
他站起身,整了整西装前襟,转过身张开双臂。
大门被猛地撞开了。
月光像水一样漫过门槛,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细。
金木研走在最前面,他的身后是雾岛董香,最后面是一个我不认识的男生,脸色苍白的像遭受重创。他的目光扫过教堂,在第一时间落在被绑在祭台上的西野小姐身上。
月山习转过身,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哎呀呀,西尾锦君,我记得好像没有邀请过你呢。”
“少废话,你竟敢对贵未出手!”
他的眼睛从眼眶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地泛红,有血要从里面渗出来。
月山习歪了歪头,像是在看一只突然跳上餐桌的野猫。
“你这样贸然的闯进来,还对我大喊大叫,实在是很没有礼貌。不过没关系,今晚是个特殊的夜晚,我可以破例对你宽容一些。”
他朝西野贵未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至于这位可爱的小姐,你放心,我还没有碰她。她现在还是完整的,原封不动。”他的舌尖舔过上唇,“当然,这个状态不会持续太久,我要把第一口留给金木君,作为他觉醒的祭品。
西尾锦的身体猛地绷紧了,他的后背弓起来,肩胛骨之间的肌肉像弓弦一样拉紧。
我被绑在十字架上,俯视着一触即发的局势。
在喰种研究中,存在着一个无论如何都绕不开的论断——喰种的强大和赫子有着巨大的关系,Rc细胞在体内震动,筋力增强,恢复力强化,机动力推进,从而得到强大的力量。如果说赫子是引擎的话,那么人类的血肉就是燃料,一个强大喰种的脚下必然伴随着数不清的尸骸。
月山习是月山集团娇生惯养下唯一的儿子,挥一挥手就有无数喰种为他前仆后继,他从来没有体验过RC值降到警戒线以下的感觉。而被约束着只能进食‘劣质食物’的咖啡店的各位就像一群摇摇晃晃的小鸡雏,他们或许有天赋,但他们营养不良,缺乏实战经验,无法让赫子发挥应有的力量,战胜不了月山习也是意料之内的事情。
只是……
我活动了一下酸麻的脖颈,朝几个回合下来就血肉模糊的喰种看去。
战斗已经持续了一段时间。教堂的长椅被掀翻了好几排,木屑和碎裂的布料散落一地。墙壁上的烛台倒了几座,融化的蜡油淌在地面上,凝固成乳白色的水洼。彩绘玻璃窗上多了几道裂纹,月光从裂缝里漏进来,在黑暗中切出一条条细细的光线。
西尾锦显然已经毫无还手之力了,他趴在地上,左肩被贯穿了两次,留下两个拳头大小的窟窿,边缘的肌肉组织翻出来,露出里面暗红色的还在蠕动的组织。腹部像山体滑坡一样坍塌下去一块,肋骨断了好几根,赫子在尾椎处疯狂地蠕动,试图修复伤口,但月山习的赫子还插在他的身体里,让他无法动弹。
金木研和董香冲了上去。
董香应该是他们三个里战斗力最强的,羽赫在短距离爆发上有着甲赫无法比拟的优势,但她不管是攻击还是躲避都束手束脚。月山习同时应付两个人依然游刃有余,赫子如装甲一般突进,每一次挥出都在空气里留下一道暗紫色的残影。他甚至还有余裕在格挡的间隙整理自己的领花,嘴角始终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们打不过月山习。
即将要被杀死的认知像蛇一样缠绕上来,金木研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西尾锦还在挣扎,月山习的赫子插在他身体里,每往前挪一寸,赫子就在他的伤口里搅动一寸。他的脸已经因为疼痛而扭曲了,五官挤在一起,额头上全是冷汗,但他还在向前。
“你是僵尸吗?”
月山习看了他们一眼,眉头嫌恶地皱了一下,然后他转过身,继续对付金木研和雾岛董香。
金木研被打飞了第三次,月山习的甲赫撞上他的胸口,他整个人像一颗石子一样被击飞出去,左边的肩膀彻底断成了一个不正常的角度,手臂垂在身侧晃来晃去,像一根脱离了关节的绳子。他倒在地上,嘴唇嚅动了几下,吐出几个含混的音节。
“咬我。”
女孩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咬我,董香。”
董香盯着他,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晃动。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
“你——”
“没有时间了。”
金木研打断了她,朝西尾锦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个男人已经快要爬到祭坛的台阶下了,每分每秒都在消耗他所剩无几的生命。西野贵未的眼泪还在流,隔着白布无声地重复着他的名字。
“咬我。拜托了。”
董香沉默几秒,动起来的时候速度比之前任何一次攻击都要快。赫子在身后猛地展开,推动她的身体像子弹一样射向金木研。她落在他面前,膝盖撞击地面,一只手抓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把他的头按向自己的方向。她的动作粗暴而急切,像是怕自己后悔一样。
牙齿撕扯血肉的声音被教堂的穹顶放大。
混血喰种的血肉为干涸的河床注入了源源不断的溪流,高浓度的RC细胞在她的血管里燃烧。羽赫在吞噬的瞬间变得更亮了,半透明的刀刃上泛出一层暗红色的光泽,像血液在冰层下面流淌。
紫色和红色在空中相撞,火光在月光下迸溅,发出一连串密集的、金属交击的声响。长椅被气浪掀翻,烛台滚落在地,月山习的甲赫被击碎了一部分,暗紫色的鳞片飞散在空中,董香的羽赫也被击穿了一个洞,边缘的裂缝在扩大,但她没有退,将整个人都压了上去。
赫子在身后膨胀到极限,所有的光芒都集中在最前端的刀刃上,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从上方劈下。
月山习举起甲赫格挡,裂缝从接触点开始像蛛网一样向四周扩散。月山习的眼睛睁大了,砰地一声,他的甲赫彻底碎裂了,碎片向四面八方飞散。董香的赫子继续向下,贯穿了他的防御,贯穿了他的身体。
月山习的身体瞬间从中间裂开了,暗红色的□□从断口处涌出来,沿着西装的布料往下流,滴在大理石地面上。他踉跄着后退了一步,两步,三步,彻底倒下了。
西尾锦终于爬到了西野贵未身边。
他爬过地面上拖出了一条断断续续的血痕,手指已经血肉模糊,指甲断裂了好几片。他解绳索的时候手还在发抖,血从他的指尖滴下来,滴在西野贵未手腕上,和她自己磨破的伤口混在一起。
“锦……”
她颤抖着贴上西尾锦的脸。拇指在他颧骨上反复摩挲,把血污一点一点地蹭掉。
——就像那个哭泣的德国女人。
「为什么会有人会爱上喰种呢?」
穆勒的声音再次在我耳边响起来,我站在十字架上,看着两人紧紧的抱在一起。
一个是喰种,一个是人类。一个是猎人,一个是猎物。他们之间的鸿沟,比任何文化、任何语言之间的鸿沟都要深。那是刻在基因里的对立,是写在生物本能里的矛盾,是无法被任何理性或感性跨越的深渊。
但此刻,她抱着他,像玛尔塔抱着埃里希,像母亲抱着父亲。
她的手穿过鸿沟,跨越深渊,触碰到他的脸。
shit。
真是纯爱啊。
正当我还沉浸在年轻人的爱情里时,一只手搭上了我的肩膀。
金木研不知道什么时候爬上了十字架,单膝跪在横木上,用右手和牙齿配合着一点一点地切断绑着我的绳索。
“您没事吧?”他一边咬绳子一边问,声音因为嘴里咬着麻绳而含混不清。
“还不错。”
他咬断最后一根绳子,麻绳断开的那一瞬间,我的手腕从横木上滑下来,血液猛地涌回发麻的指尖。我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关节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
金木研搀扶着我回到地面上,他的一只眼睛还是赫眼的状态,但表情是温和的,甚至带着一点不好意思,像一个刚刚经历了一场糟糕的体育比赛的学生,对围观者感到些许抱歉。
“谢谢。”我对他说。
“应该的。”他低下头,抓了抓后脑勺的头发,“您受伤了吗?”
“只是皮外伤而已,比起那个——”我朝祭坛的方向扬了扬下巴,“你的朋友们更需要帮助。”
金木研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西尾锦已经彻底昏过去了,西野贵未跪在他身边,用自己的身体撑着他,不让他从台阶上滑下去。她的眼泪已经不流了,手指插在他的头发里,嘴唇贴着他的额头。董香靠在墙壁上,羽赫已经完全收回了体内,身上的伤口还在渗血,但她的眼睛是睁着的,警惕地环视着教堂、盯着我。
金木立刻朝着女孩跑去, “董香!你还好吗?让我看看你的伤——”
“我没事。”董香打断了他,强撑着站直身体,肩上的伤口随着她的动作又渗出了新的血,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先看看西尾,他快死了。”
金木研站在原地,他朝西尾锦的方向看了一眼,又回头看了看我,眼神里有一种“接下来该怎么办”的茫然。
“雾岛小姐身体不舒服吗?”我活动着手腕从十字架旁走过来,目光落在她从进门开始就苍白的脸上。
董香没有回答我,目光从我身上移开,冷冷地瞥了一眼窗外的月光。
与女孩子本人的冷漠不同,金木研的反应简直称得上是热切,立刻接过话头替她解释,“因为吃了依子同学的料理。”
“依子?”
“是董香的同学,依子同学不知道董香是喰种,经常会带亲手做的便当给董香吃,所以……”
熟悉的剧情让我莫名其妙打了个激灵。
“人类的食物会对身体造成很大负担的,雾岛小姐。”
董香警惕的看了我一眼,冷冰冰的说道,“我没事。”
然后她移开目光,看着窗外那扇彩绘玻璃窗上被月光照亮的圣子像。圣子的脸被刚才的战斗震出了一道裂纹,从额头一直延伸到下巴,正好把他的脸分成左右两半。
“你是八婆吗,金木。”
虽然董香喊的是金木的名字,但我非常确定她是在嫌我多管闲事。
金木研立刻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
“我……我只是……”
“算了。”
董香打断了他,朝门口走了两步,不耐烦的催促道。
“赶快走了,西尾撑不了多久。”
金木研看了看她,又朝我点了点头,表情有歉意,有感谢,有一种“不好意思让您看到这些”的腼腆。他快步走向祭坛,和董香一起扶起昏迷的西尾锦扛在肩上。
“金木,把月山习交给我处理,可以吗?”我冲他的背影问道。
“但是,如果他再——”他看了一眼祭坛前面地上被劈成两半的月山习,他的身体还在像蛆虫一样蠕动,试图将两半身体重新连接。金木研犹豫着,生怕他再站起来伤害身边的人。
“不会的,”我说,“我保证。”
脚步声渐渐远去,教堂的门被夜风吹得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终于只剩下我和月山习了。
他躺在大理石地面上,鲜血从断口处渗出来,在地面上汇成一滩正在迅速扩大的暗色水洼。他还活着,喰种被劈成两半也不会立刻死,断口处有细小的肉芽在蠕动,新生的肌肉纤维像线一样从两侧的断口伸出来,在空气中摸索着寻找彼此。但速度太慢了,他在愈合之前就会流干所有□□。
月山习看着我,嘴唇忽然动了一下,微弱的声音从他被血液呛住的喉咙里挤出来。
“…咬…”
他求我让他咬一口,一口人类血肉,他就能活。
我走过去,用鞋尖抵住他的下颌,轻轻往上一抬,他的脸偏了过来,让他的眼睛能够对准我的方向。
“月山习,你砸了我的车,还把我绑到十字架上,让我的手腕磨破了两层皮。”
我抬起红肿的手腕,在他面前晃了几圈。
“我这个人很惜命的,知不知道我都已经很久没有受伤过了,上一次受伤还是……算了,你不关心这个。”
我从外套内侧的暗袋里摸出一根针头。小小的,在月光下反射出一道细小的白光。
月山习感觉到了什么,瞳孔依然是散开的,身体却本能地开始颤抖。
“人类的药……没用……”
我把针头对着月光看了看。透明的液体在月光下呈现出极浅的蓝绿色,我用拇指轻轻推动针栓,把里面的空气排出来,直到针尖上冒出一颗小小的液珠。
“之前跟你说我是老师,确实没有骗你。我确实干的是传道授业的工作,粗略数数,已经被五六百人叫过老师了。”
我蹲下身,把针头举到他眼前,让他能够看清楚悬在针尖上的液体。
“但我任职的不是普通学校,是喰种研究学校。”
听到这个名字,月山习的脸突然变得更白了,他发出一声嘶哑的呜咽,声音随着圣子像下面的烛火灰烬一起颤抖。
“我在为GFG效力,这是你爸爸知道的事情,被我肢解过的喰种比我教过的学生还多。跟在我旁边的那个男人也不是司机,他是特等搜查官,杀掉你就像打死一只苍蝇一样简单。”
我一边说一边观察他的反应,月山习的嘴唇在发抖,肌肉已经失去了收缩的能力。针尖一点一点地逼近他的眼球,他本能地想躲,眼球向后缩,眼皮试图合上,但身体失血太多了,眼皮只来得及颤抖了几下。针尖的倒影映在他的瞳孔里,越来越近,越来越大,像一个即将坠入井水的微小月亮。
“我其实是不想救你的,你让我受了一顿莫名其妙的罪,按照以往的惯例我应该让你流干最后一滴血,彻底死在这里才对。可放任你死掉又对我没什么好处,仔细想想,你好像还是活着的时候更有用 ,所以作为报答——”
针尖抵住了他的眼球表面,角膜在针尖下微微凹陷,形成了一个极小的坑。他的眼球在这一刻完全静止了,连瞳孔的颤动都停止了。
针尖慢条斯理地刺进了他的眼球,我一字一句的说道。
”你必须答应我一个条件 。”
角膜被穿透的触感从针尖传到我手指上,月山习的眼球在被刺破的那一刻剧烈地震颤了一下,整个身体都弓了起来,后背离开地面,他的手指在地上疯狂地抓挠,喉咙里发出破碎的、不成形的呜咽。
我把针头拔出来,月山习的身体还在剧烈地颤抖,我的手指落在他额头上,把被冷汗浸湿的头发拨到一边。他的头发湿透了,黏糊糊地缠在我的手指上,体温在药效的作用下逐渐回暖。
“月山,你知道你身上最珍贵的东西是什么吗?”
他没有回答,只有右侧的瞳孔在眼眶里疯狂地转动。
“不是你那张漂亮的脸,也不是你引以为傲的姓氏。”我的手指从他的额头滑下来,沿着鼻梁,沿着人中,停在他的嘴唇旁边,“是这里。”
我捏住他的下颌,轻轻往下一压。他的下颌立刻无力地张开,露出里面整齐的牙齿和深粉色的舌头。
指腹拽住舌面的瞬间,他的整个身体都僵硬了。
“你说你是美食家,对吧?你小时候就喜欢研究这些,书房里一整面墙的记录都是你写的品尝笔记,储存了上万种不同的味道,每一种都被你反复回味、反复品评。没有那条舌头,你只是一个有钱的喰种。有了它,你才是月山习。”
我的手指收拢了一点点。他的舌头在我指间被挤压变形,舌尖的颜色变得更暗了,像一颗快要熟透了的、被捏碎了皮的葡萄。
“如果我把它割掉——”
“唔——!”
他用尽了身体里仅剩的力气挣扎了一下,脖子上的青筋暴起,喉咙里发出一声不成形的嘶喊。但他的身体太虚弱了,挣扎只持续了一秒就无力地归于平静。
“别害怕,全部割掉多可惜啊,割掉的就只是味蕾最密集的这一小段。大概从这里——到这里。”
我用另一只手在自己嘴唇前面虚虚划了一道线。
“这不会很痛,月山家的医疗资源足够让你恢复得很好,喰种的再生能力很强,大概两到三天就能长出新的舌面,但那些新长出来的味蕾……我会彻底的破坏它们,让你不会再尝到任何味道。”
我缓缓松开他的舌头,那条被捏得变了形的、带着指印的舌头像一条受了伤的蛇,小心翼翼地蜷缩回它的洞穴。我的手指在他嘴唇上慢慢抹过,把指腹上的唾液蹭干净。
“你会记得脂肪比例恰到好处的银行家的味道,记得肌肉纤维紧实得像大提琴琴弦的芭蕾舞者的味道,记得死前喝了太多浓缩咖啡所以血液里带着焦苦味的诗人的味道。你会记得他们,但你再也无法尝到他们了。以后放进嘴里的每一块肉,都会味同嚼蜡。”
他的嘴唇在我手指周围无法控制地哆嗦着,唾液从嘴角渗出来,沿着下颌流下去,滴在大理石地面上,和干涸的血液混在一起。
我低下头,嘴角弯起一个很温柔的弧度。
像母亲。像老师。像一个永远不会伤害他的人。
“所以,乖孩子,你会帮我这个忙的,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