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槻泉没有立刻接话,一只手撑在下巴上,肘部支着桌面,仿佛期待着我先说些类似于“你的书写得真好”这样的话。可我始终沉默,她隔了半晌又问,“姐姐,你也是我的书迷吗?”
书迷?
我的手里空空荡荡,与签售会相关的东西一个都没有,雏实抱着一摞书欢天喜地地跑出去了,而我两手空空地站在这里,完全是一个混进签售会却什么也没准备的傻瓜。
“呃……”
嘴角抽动了一下,我硬着头皮挤出一个笑容。
“是啊,当然是。”
高槻泉的目光从我尴尬交握的双手上扫过,又落回我的眼睛。
“那你的书呢?”
“……”
她轻轻笑了一声,低下头,从手边摞着的样书中抽出一本,放在桌上,用手指轻轻推到桌沿。
“这本就送给你吧。”
她把书往前推了推,指尖在封面上轻轻点了两下。
“这是我出版的第一本小说,现在市面上已经买不到了。初版只印了三千本,我那时候还是个没有人认识的新人作家,出版社甚至不愿意给我在腰封上印推荐语。他们说‘高槻泉’这个名字没有任何号召力,印了推荐语反而显得可笑。”
我低头看去,封面是深灰色的,书名的字体很小,缩在封面的左下角,像一个不想被人发现的秘密。
“《怨恨》。”我念出来。
“嗯。”她点点头,语气变得认真了一些,“那时候文笔还很生涩,结构也问题,多亏遇到一个很好的编辑小姐帮我推荐到了出版社才得以发行。不过现在想想,那时候想说的话最多,却最不会说。憋了一肚子的话写出来就只剩下一半,印在纸上又少了一半。到最后读者能看到的东西,大概连我想表达的三分之一都不到。”
她抬起头,深绿色的眼睛里映着灯光,在她的瞳仁里形成两个小小的、明亮的光点。半晌后,她的视线越过我,落在书店门口焦急等待的小小身影上。
“小雏实是你的妹妹吗?”
顺着她的目光,我回头看了一眼雏实。女孩正站在玻璃门外面,把签好的书一本一本地翻看,每一页都舍不得合上。
“是朋友家的孩子。”
“哦——”
高槻泉拉长了声音。那个“哦”字从她的舌尖滚出来,黏黏糊糊地挂在空气里。她的嘴角翘起来,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换了个姿势,把手从下巴下面抽出来,朝我摊开了手掌。
“姐姐,要拉手吗?”
“……什么?”
我的大脑宕机了几秒,这个请求来得太突兀了,以至于我一时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拉手啊,手——”
高槻泉五指张开,停在半空中虚虚朝我抓了抓,“读者在离开前不都和我握了手吗?姐姐不想吗?”
我后知后觉才想起刚才排队时余光扫到的画面——确实,每个拿到签名的读者都会和她握一下手,这是签售会的标准流程,是作家和粉丝之间再正常不过的互动。我前面的几个人都握了,雏实好像也握了,如果唯独我拒绝,反而显得奇怪。
“啊,好的。”我说。
我把手伸出去,手指慢慢触到高槻泉的掌心,正准备轻轻握一下就松开,可她的手指却忽然收拢,穿过指缝一根一根嵌入我的指间,强行与我十指相扣。
我的头皮一阵发麻,侵入性的肢体接触让我的肩膀不由自主地绷紧了。高槻的手指又细又小,紧紧地插在我的指缝之间,像五根白色的枝条缠上了一棵不属于她的树,连体温都被她的一点一点吸走。
就算是互动……但这也太超过了吧?
“阿咧,你的手很凉呢。”
她的拇指缓缓从我的虎口滑过,一寸一寸在指节上摩挲。我不自觉地抽动了一下,想要缩回去,可那细小的指节像卡榫一样牢牢地锁住了我,高槻泉往前倾了倾身,我的手腕被迫向后弯折,掌心贴得更紧了。
高槻泉抬起头,瞳孔里细小的纹理像一圈一圈向外推开的涟漪,红润的嘴唇翕动着,呼吸轻轻地拂过我的手腕。
“下次见到你的时候,我要将你一点一点撕开,把你只剩下灵魂的样子装进玻璃罐里,放在书架上最顺手的一层。”
她眼睛里的波纹忽然静止了,所有的涟漪在一瞬间消失。她唇角的甜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更原始的野性。
周围排队的人还在嘈杂中等待,戴眼镜的店员正在给新来的读者发放整理券,没有人注意到两个人在签售桌前无声地对峙。
“这样,我就可以每天都看到你,而你,也永远不用再对任何人笑了。”
我的呼吸顿了一瞬,手指在她掌心里僵住了,深绿色的眼睛近在咫尺,里面倒映着我的脸。
“……什么?”
高槻泉看着我紧张的表情,忽然噗的一声笑了,笑声很清脆,和刚才低沉阴郁的声音完全不同。她的肩膀抖动着,手指在我手背上轻轻敲了两下。
“是台词啦,台词。”她的语调恢复成了带着鼻音的甜糯,仿佛刚才说要把我拆开装进玻璃罐的人不是她,“我上一本小说的主角是个偏执狂,而她偏偏又爱上了一个负心汉,所以在杀死对方之前她说了这段话,你觉得写得怎么样?。”
她松开了手,手指从我的指缝中抽出,一根一根离开。
我的手还保持着被握住的姿势,指关节僵硬得弯不回去。我缓缓吐出一口吊在喉咙里的浊气,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高槻老师对每个人都这样吗?”
“当然不是。”她缩回手,重新坐直身体,把滑落的头发别到耳后,对我眨了眨眼,“只是姐姐你看起来很有缘分。整个人金灿灿的,是我喜欢的类型。”
她拖长了尾音,低头从笔筒里重新拿了一支笔,对排队的人露出一个甜美的笑容。
高槻泉又开始招呼下一个人了,墨绿色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她的表情。
“下一位请过来吧——”
我转身走向门外,推开玻璃门的时候,阳光涌进来,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手指张开又合拢,指缝里还残存着被缠绕的感觉。
雏实在门口等我,她抱着签好的书蹲在台阶下面,脸颊被夕阳照得红扑扑的,眼睛里还有没来得及褪去的兴奋。
“白鸟小姐,您买到书了吗?”
“嗯。”我扬了扬手里的《怨恨》,“高槻泉作家送了我这个。”
雏实的眼睛瞬间睁大了。
“这是高槻老师的第一本小说!现在市面上已经停止发售了,我在旧书店找了很久都没找到……”
她的声音里带着羡慕,但更多的是兴奋,“我可以看看吗?”
“当然。”
我把书递给她,雏实小心翼翼地翻开扉页。她的眼睛瞪大了一点,嘴唇微微张开,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白鸟小姐……”
她把书递回来,手指点着扉页上的某个地方。
我低头看去。
扉页上写着一行字,字迹很小,挤在页面的最下方,像是写的时候犹豫了很久,又像是故意不想让人一眼看到。
——赠予漂亮的大姐姐。
我的手指停在那一页上,酸意从舌尖漫到牙龈,从牙龈漫到眼眶。
我试图从笔画的走向里找到一丝熟悉的感觉,高槻泉的字迹很漂亮,笔锋凌厉,每一个笔画都收得很坚决,和她甜美的外表完全不符,更像是一个对自己有着绝对自信的人才会写出来的。
可她是什么时候写的呢?我怎么不记得她和我说话的时候写过这行字。
我皱着眉思索了几秒,啪地一声将书合上了,“原来签售会还有隐藏福利啊,高槻泉作家还挺会哄粉丝开心的。”
我把那行字归结于她胳膊旁的样书里一定还有诸如“帅气的大哥哥”、“可爱的小妹妹”之类讨好粉丝的字样。一个有名的作家,在签售会上用一些讨好的话来让粉丝开心,让每一个拿到签名书的人都觉得自己是特别的、被选中的、和作家之间有独一无二的连接。这是营销手段,是粉丝运营,是每一个公众人物都会做的事情,仅此而已。
我把书随手塞进包里,摸了一把雏实的脑袋。
“回家吧。”我说。
…………
车子停在古董咖啡店门口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咖啡店的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窗帘半拉着,门口的盆栽在晚风里轻轻晃动。
“到了哦,雏实。”我熄了火,回头看了一眼后排。
雏实正抱着书包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每一次点头都把自己点醒一点,又慢慢地沉下去,听到我的声音,她猛地抬起头,迷迷糊糊地眨了眨眼,认出了窗外熟悉的街景。
“啊……到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不舍,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用袖子揉了揉眼睛,不想这么快就从签售会的余韵里抽离出来。
我跟在她后面,顺着台阶拾级而上。刚一推开门,我就隐隐感觉到店里的气氛不对。
吧台后面,古间圆儿手里的抹布按在桌面上,他的表情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目光却快速地从一个人身上扫到另一个人身上。
入见萱靠在窗边的座位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了的咖啡,嘴唇抿成一条线。
雾岛董香站在楼梯口,双臂抱在胸前,整个人像一把出鞘的刀。
他们在吵架,准确地说——是董香单方面在冲芳村先生发火。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把雏实交给一个不认识的人类,您觉得这很安全吗?”
“董香。”古间圆儿出声了,语气里带上了警告的意味。
女孩自然没有听他的话,目光死死地盯着芳村先生的背影,眼睛里烧着一团克制着的火。
“如果出了什么事呢?”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如果那个人类……”
她的话没有说完,因为我好巧不巧地推门进来了。门轴上挂着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声响,所有的目光同时转向我。
董香的表情在看到我的那一刻变得更冷了,古间圆儿放下抹布,走过来很自然地把雏实从我身边接过去,低声说了句“辛苦了”。雏实显然也感觉到了气氛不对,抱着书的手紧了紧,怯生生地看了董香一眼,小声说了句“我回来了”,又回头和我说了声“谢谢”,低着头快步跑上了楼梯。
女孩的脚步声消失在二楼之后,店里的空气再次凝固起来。
我站在门口,感觉自己像一个走错了片场的演员。台词本上没有我的名字,但我已经被推到了聚光灯下。
芳村先生转过身来,正要开口说什么的时候,楼梯上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金木研晃晃悠悠地从楼梯上走下来。
他的样子很不对劲,头发乱糟糟的,眼下挂着两团浓重的青黑色,嘴唇干裂发白。就连走路的姿势也不太对,一只手扶着墙壁,像是不撑住点什么自己就倒了。
“研?”古间圆儿皱起眉头,“你怎么下来了?不是说让你在上面休息吗?”
金木研抬起头,目光涣散,他看了古间圆儿一眼,又看了看我,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
“我……我睡不着,一闭上眼睛就会想起……”
董香的注意力终于从我身上移开了,她快步走到金木研身边,伸手扶住他的胳膊,脸色比刚才缓和了许多。
“你给我回去躺着。”
金木研摇摇头,弓着背在楼梯上坐下来。
“金木君怎么了?”我问。
“我……”他的喉结艰难滚动了一下,“我被月山习骗到了喰种餐厅,差点被杀掉。”
啊,月山习?
我没想到在这里还能听到这阴魂不散的家伙的名字,前一天我刚把他从料亭赶走,后脚他就去骚扰了其他人。这个人到底有多大的精力?大学生的社交日程排得比我还满吗?
店里兀的陷入了一种奇怪的氛围,雾岛董香和芳村先生的争吵被这件事打断了,原本绷紧的弦突然松下来。所有人都在关心金木研,没有人再关注我这个外来者。
芳村先生站在吧台旁边沉默了一会儿,他的眼神很复杂,然后又转过身来,目光落在我身上。
“真晞,今天辛苦你了,改天我再好好谢你。”
他的目光在我和金木之间轻轻扫了一下,意思很明显——现在这个局面,我在这里不太合适。
我理解,我太理解了。
我是一个外来者,是这座全是喰种的咖啡馆里唯一一个不属于这里的人。不管芳村先生多么信任我,不管古间圆儿多么友善,都改变不了一个事实——我和他们不一样。
“好的。”我转身准备离开。
“莲示君。”芳村先生忽然叫了一个名字,我这才注意到角落里还站着一个人。
四方莲示从靠墙的位置走出来,像是从阴影里剥离出来的一部分。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双手插在口袋里,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颌。
他没有看我,目光依旧像当初那样,始终落在我肩膀后面的虚空中,不肯和我对视。
“帮我送送真晞吧。”芳村先生说。
四方莲示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
我跟在他后面走出去,大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听见董香低低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小了,被门板隔断,变成一团模糊的音节。
我没有回头。
……
夜风比想象中凉。
20区的夜晚不像市中心那样灯火通明,路灯的间距很大,两盏灯之间都有一段长长的黑暗。四方莲示走在前面,和我隔着三四米的距离,既不像在等人,也不像在带路。
我记得最后一次见他是十年前离开东京的那天,我坐上车,他就站在咖啡店的门口远远地看着我,一句话都没有说。那时候他不苟言笑,脾气又出奇的暴躁,瘦瘦高高的,像一只在电线杆上摇摇欲坠的乌鸦。
“好久不见,四方先生。”我觉得我需要打个招呼。
四方莲示脚步未停,低低地应了一声,反应依旧像以前一样冷淡。
“四方先生。”我又喊他。
他没回头,脚步又慢了一点。
“我的车就停在路口拐角的停车场,走路过去也就两分钟。”
“嗯。”
“所以芳村先生让你送我,到底是要送我什么?”
他没有回答,依旧蒙着头往前走,夹克的下摆被夜风吹起来又落下去。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慢悠悠地问道:“你答应接下这个差事,该不会是因为我看起来很好吃吧?”
四方莲示忽然一个踉跄,右脚踢到了上凸起来的一小块水泥,身体往前栽了小半步才稳住。
“不是。”他的声音闷闷的。
“那你为什么出来?”
“……店长要求的。”
“店长让你出来你就出来?四方先生原来这么听话的吗?”
他没说话,耳朵在路灯下红了一小片,很快就被帽檐的阴影遮住 。
走到停车场入口的时候,我停下来,掏出车钥匙按了一下。停在角落的跑车立刻亮了灯,车灯在夜色里闪了两下。
“到了。”我转身看着他。“谢谢你送我,四方先生。”
他站在路灯下面,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颌。我以为他会像上次一样转身就走,但他的嘴唇动了动,犹豫着想说点什么。
“怎么了?”
他沉默了几秒,很慢地开口了。
“董香她,不是针对你。”
我没有接话,等他说下去。
“她小的时候……被邻居家的女人告发过。”
他顿了顿,说起了过去的事情, “那个女人每天给她糖吃,帮她扎头发,下雨天借伞给她。董香那时候很小,大概只有雏实那么大。她以为人类就是好的,觉得那个女人是真的喜欢她。放学回家还会专门绕到隔壁,喊她阿姨。”
“但是她报了警,CCG来的时候,那个女人就站在人群里看着。后来,连他们那个懦弱的父亲都被抓走了。”
“所以,”他说,“董香不信任人类。”
我点点头,“我理解,人类和喰种本就是无法共生的。”
我又下意识摆出了那副淡然的表情,让我的反应在他眼里显得正常一些。但“正常”这个词从来都没有意义,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接受这个事实——我永远不可能正常。
我无法站在人类那一边,因为我不是纯粹的人类,无法理所当然地认为喰种是需要被完全清除的威胁,无法相信CCG做的事就是正义。但我也无法站在喰种那一边,因为我长不出赫子,没有办法用自己的身体去战斗,去保护我想保护的人,
我的身体不会给我任何提示,更不会告诉我天平应该偏向哪一边。我就像一块连接在两块金属板之间的焊料,早已经失去了原来的形状,既不属于左边也不属于右边。如果有人想把这两块板分开,他们只能把我从中间劈开。
四方莲示沉默了一会儿,把帽檐往上推了推,露出一小片额头。我以为他说完了,刚准备说“再见”,他又开口了。
“她的妈妈,是被有马贵将杀死的。”
听到这个名字,我的呼吸顿了一瞬。
四方莲示的肩膀微微耸着,外套在路灯下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
“他就是个疯子。”
“他杀掉的喰种……已经不计其数了。”
我站在车前,被车灯炙烤得浑身发烫。引擎的余温从车头传过来,源源不断炙烤着我,开玩笑时嘴角留下的弧度开始变得不自然,它像一根被烤软的塑料,慢慢地塌下去,最后变成一条平直的、不知道该往哪边弯的线。
我张了张嘴。
舌尖抵住上颚,嘴唇分开,气流从喉咙里涌上来,经过声带时产生了一点点震动。
我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
也许是“我知道”。但我知道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不知道有马贵将驱逐喰种的时候在想什么,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我曾对他说过的软弱请求,不知道他挥下库因克的那一刻心跳是快还是慢。
也许是“他不是那样的”。但他是的,四方莲示口中像死神一样肆意收割性命的搜查官就是他,用了不到十年就成为不败传说的搜查官就是他。
也许是“对不起”。但对不起什么呢?对不起我没有阻止他?那时候我甚至不在他身边。还是对不起我认识他?这算什么罪名。
气流从张开的嘴唇里泄出来,变成毫无意义的音节。
“走了。”
我只能这样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