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更不知道从何开始说起。我不想,也无力再去揭开它。
许久后,我伸出手,将白马从有马贵将的掌心拿了起来。
指尖触到银面的瞬间,凉意从指尖传遍整只手。我的手指微微合拢,将它包裹在掌心里。
它比我记忆中更小,小到可以被完全握在拳头里,让人怀疑它怎么可能承受得住十年的重量,承载得起那场大火和无数人的生离死别。
领带夹在我指尖停留的时间比预想的要久一些,对面的目光一直落在我身上,半晌后,我终于攒够了力气,重新抬起了头。
我看着他浅色的眼眸,笑了一下,将领带夹重新放回了桌上,指尖从银面上离开时,冰凉的触感在指腹上停留了很久才慢慢消退。
“这个本来就是打算送给你的。”
有马贵将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什么时候买的我已经忘了,只记得像做贼一样偷偷藏了很久,本想等个合适的时机就送出去,没想到再也没有机会了。如今被你捡到了,也算有个好结果。”
我顿了顿,看着躺在桌上的白马,它也在用逆来顺受的眼睛看着我。
“如果你不喜欢,把它丢掉就好了,不必还给我。毕竟当时的感情早已不复存在,它现在对我来说,就只是个没用的垃圾。”
说完,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完全凉透了,凉茶的苦味比热茶更重,涩味也更明显,沉在舌尖上久久不肯散开。苦味的余韵从舌根蔓延到喉咙,我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发出了一声不受控制的声响。
有马贵将没有动那枚领带夹。他的手指搁在桌面上,离那匹白马只有几寸的距离,浅色的眼眸里此刻似乎有巨大的、无声的暗流在汹涌翻滚,表面上什么都看不出来,底下却有万吨的海水在激烈涌动。
“真晞。”他又叫了我的名字,声音比刚才更低。
“嗯。”
“我——”
他又停住了。那个“我”字孤零零地悬在空气里,没有下文。他的嘴唇翕动着,寻找着最能传达出他真实意思的那句,却始终没有找到。
窗外又一阵风吹过,香炉里的沉香燃尽了一截,灰烬无声地断裂,落在炉底的香灰上。
有马贵将伸出手,重新将领带夹拿了起来。指尖捏着小小的白马,像捏着一只随时会飞走的蝴蝶,不敢用力,又不敢不用力。他把它放在掌心,拇指轻轻拂过马背上被岁月磨钝的脊线,那堵坚不可摧的墙终于出现了裂痕。
“对不起,我来晚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年轻又苍老的脸。
“你没有来晚。”我轻笑着摇了摇头。“是我太弱小了,无能到什么都做不到,也无力留住任何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一切塌下来。那些事早就已经过去了……只是我没想过,你还会对以前的事这么耿耿于怀。”
话一出口,我才意识到这或许是一种误解。说出的话收不回来,我只能继续说下去。
“我以为你早就放下了,毕竟你是什么都影响不了的人,大概还是该做什么做什么,出任务,驱逐喰种,写报告,升职加薪。而我——”
我停顿了一下,吸了吸鼻子,嘴角扯出一个惨淡的笑。
“而我,大多都已经忘了。”
【谎言】
“留在心底的,也只剩遗憾罢了。”
窗外又一阵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庭院里的石灯笼被吹得光线晃动,阴影在纸门上摇曳。
我端起茶杯,将彻底凉透的茶一饮而尽,凉意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冷得我打了个寒噤。
那双浅色的眼眸依旧落在我脸上,只是那目光里似乎多了些更复杂的难以名状的情绪。泥沙俱下,什么都看不清。
我看着他,温和地笑了起来。
“有马贵将。”
我叫他,声音很轻。
他没有回应,等待的姿态和十年前一模一样,
我深吸一口气,让接下来的每个字都清晰地落进这寂静的空气里。
“人生大概都是要留几分遗憾的。”
我说。
“十全十美的事太少了,大多数人都是在遗憾里过完一辈子的。有得不到的人,有做不成的事,有说不出口的话,有送不出的礼物——就像它一样。”我的目光落在领带夹上。“对于一个本来应该在火里融化成灰烬的小家伙来说,这已经是超出预期的好结局了。”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雨声渐渐密了起来,细细密密地落在庭院里的石灯笼上,将这间和室与外面的世界隔绝得更彻底了。
有马贵将依旧话很少,像一块沉默的礁石。我看着他那双搁在桌面上的手,忽然觉得有些话应该说。
“我的时间不多了。”
他原本搭在一起的指尖,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凝固了。
“我是说,我来日本的行程很快就要结束了。”我立刻补充道,“交流会结束之后,还有一些收尾工作要处理,再有不多的时日我就会返回德国。”
我说得很慢,日子每数一天就少一天,再也找不回来。
“我从来都没骗过你,以前没有,这次也一样。我奉命来到这里的确是对某人有所图谋,目前我已经有了些眉目,应该很快就会有结论。结束后你大可继续当你的搜查官,我也能安心回去交差,我们皆大欢喜,再也不用相见。”
窗外一道闪电划过,惨白的光芒瞬间灌满了整间幽暗的和室,将他的脸照得纤毫毕现。雷鸣从遥远的天际滚来,雨水在一瞬间变得滂沱。有马贵将的脸在闪电的余光里显得格外苍白,他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有嘴唇难以察觉地抿了一下,像是把一句已经涌到嘴边的话,混着血硬生生吞进肚子里。
“但如果,你想要阻拦我——”
刷的一声,紧闭的门毫无预兆地被人从外面猛地拉开了。
“诺亚!”
艾文的声音在雨声中响起,他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雨水从他的头发上滚落,顺着脸颊两侧往下淌。目光先落在我身上,确认我没有缺胳膊少腿,然后才移向房间里的另一个人。没有搜查官会不认识那张脸,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表情从焦急变成了复杂的东西。
“诺亚,要回去吗?”他用德语问我,眼睛一直盯着有马贵将,像一只护犊子的母鸡,翅膀半张着,脚爪深深地嵌进门框边缘的榻榻米,随时准备扑上来把我叼走。
我看着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你怎么冒雨来了?我们已经结束了。”我慢悠悠地拖长了尾音,重新切换回了他所熟悉的、什么都不会撼动的诺亚·卡塔西斯。“我和有马特等只是聊聊天而已,你放松一点,我没事的。”
我站起身,膝盖不知怎的彻底麻木了,传来一阵密密麻麻如同针刺的感觉。我身形晃了一下,差点重新跌坐回去,本能地用手撑了一下桌面才勉强站稳。
有马贵将还坐在那里。脊背挺直,双手搁在桌面上,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我。
“今天就聊到这里吧,想说的我都已经说完了。”
我迈开僵硬发麻的步子,从他身边走过。
和室的灯光从头顶洒下来,将我的影子投在榻榻米上。走过他身边时,我的影子和他的影子交叠了一瞬,很快又分开。
擦肩而过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啊,对了。”
我伸出手,轻轻捏了一下他上衣的肩线。我凑到他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如同情人间最亲密的呢喃,却说着最冷酷的话语。
“你最好把富良太志看仔细了,我不想惹事生非,但如果他嘴巴不严,敢暴露出去一点不该说的东西……”
我慢慢收回手,指尖从有马贵将肩线肩膀上离开,若有若无地在他的喉结上轻轻划了一下。
“我会把他杀掉的。”
—
车门关上的一瞬间,东京的夜雨被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引擎低沉的轰鸣声里,暖风从出风口吹出来,温柔地裹住我发凉的指尖。窗外的霓虹灯被雨水晕成一片一片模糊的光斑,我靠着椅背,盯着那些光斑发呆。
艾文开车很稳,这是他在研究所出了名的本事,无论什么样的路况,他都能把车开得像在冰面上滑行。可今天这份平稳反而让我烦躁,不该有的念头一个接一个地从脑海深处冒出来,按下去一个,又浮上来两个。
虽然临走的时候不欢而散,但此刻我的脑海里全是那个人的影子。
他站在路灯下的样子,纸袋套在头上的样子,白发在灯光下刺眼得像坟头的白幡,是一切不祥之兆。
雨水流过车窗,外面的街景越发模糊了。我把额头抵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勉强压住了一些正在翻涌的情绪。
“诺亚?”艾文的声音从前座传来,“你还好吗?”
“嗯。”
“累了的话可以睡一会儿,前面路口堵车,可能要多等一个红灯。”
我又应了一声,安稳地闭上眼睛。眼皮很沉,一旦合上就不想再睁开。
黑暗里,有马贵将的影子再次浮现出来。在那间狭小的公寓里,他坐在床沿,衬衫的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线条利落的小臂。那时候他的头发还是深色的,他低着头看报告,睫毛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随着他眼球的移动微微颤动。
我趴在床上,百无聊赖地用脚尖去够他的后背。
他没抬头,一伸手就握住我的脚踝,手指正好卡在最细的凹陷处,在我的踝骨上轻轻蹭了一下。
“别闹。”
他的声音很淡,手上的动作也很轻。
那是十九岁的有马贵将,青涩的、安静的、稍一逗弄就会暗暗红了耳廓。可现在我闭上眼睛,看见的却是另一个他。
惨白的头发,过早苍老的容颜,灯光下收缩比正常人慢半拍的瞳孔。
他才多大?
我猛地睁开眼睛。
二十九岁。
有马贵将今年才二十九岁而已。
一个二十九岁的年轻人,怎么会有那样的白发?怎么会在短短十年间从一个黑发青年变成一头霜雪的模样,看起来像已经活过了漫长的一生?
车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雨点砸在玻璃上,发出杂乱又密集的噼啪声。
“艾文,你觉不觉得……有马贵将看起来不太正常?”
前座沉默了一会儿。
“你是指什么?”
“他整个人都不对劲,你看不出来吗?他今年还不到三十岁,十年前他不是那样的,他……他不应该是那样的。”
“可能是工作压力太大了。”艾文斟酌着说。“我查过他的资料,有马贵将的晋升速度是史无前例的,而且他是‘CCG不败的搜查官’,称号意味着他经手的任务比任何人都多,承受的压力比任何人都大。思虑过重导致头发过早变白,也不算……太奇怪。”
“不算太奇怪?”
我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把它们反反复复咀嚼了几遍,额头从车窗上移开,在座椅靠背上靠直了身体。
可这正常吗?
一个二十九岁的年轻人,整个人像是被从内部一点点掏空——这真的能用一句‘工作压力大’就解释得了吗?”
疯狂的念头开始在我脑海里发芽,它越长越大,越长越快,像被施了肥的藤蔓,缠住我的脑子,勒住我的呼吸。
“你不是查过他的资料吗?有马贵将是什么时候当上特等搜查官的?”
“这个……”艾文迟疑了一下,他的眉头微微皱起,“具体的年份我记不清了,但是他最出名的事迹,是十九岁的时候一个人击败了一只SSS级喰种,在那之后就破格连升了两级。”
十九岁,一个人,SSS级喰种。
在CCG的喰种分级里,SSS级是最高等级。那是什么样的存在?是被称为“天灾”的、让无数搜查官闻风丧胆的怪物,是需要几个分队抱着必死的决心倾巢而出才有可能勉强压制住的噩梦。
十九岁的有马贵将独自击败了它?
这可能吗?
“一个人可以强成这样吗?”我自言自语。
艾文没有回答。
车内陷入了沉默,又很快被那些没说完的话,没问出口的问题,没敢触碰的念头所填满。
我重新闭上眼睛。
有马贵将的异常在我面前翻来覆去地转。他的白发,浑浊的眼睛,十九岁独自击败SSS级喰种的战绩,他在CCG无人可挡的晋升速度,他在料亭里说“东京不安全”时,眼睛里一闪而过的、我看不懂的东西。
碎片在我脑海里旋转碰撞,有些已经找到了自己的位置,严丝合缝地卡在了一起,有些碎片还在空中飞舞,等待着一个能让它们全部落位的解释。
一个想法越来越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来,它像一头在深渊里蛰伏了太久太久的巨兽,终于在这一刻睁开了它那冰冷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我。
“你说有马贵将……他是人类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雨刮器的声响突然变得格外清晰。艾文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很久,皱起的眉头慢慢变成一个不太敢确认的弧度。
过了半晌,他才小心翼翼地说:“诺亚,你在想什么?”
我没有回答。
因为我自己也不知道我到底在想什么。
我只知道用十九岁的人类之躯独自击败SSS级喰种的特等搜查官,他的胜利不可能是免费的,不是他选择的这一切,是这一切从一开始就选择了他。他不是“不知为何变成了这样”,是从一开始,从很久很久以前,比我认识他的那个夏天还要久远得多的时间点,就已经注定会走向如今的毁灭。
他的人生,就是一场向着死亡冲刺的、辉煌而惨烈的献祭。
有马贵将不是这样的。
他不该是这样的。
车窗外的街景在雨夜里飞速后退,远处的东京塔在雨雾中若隐若现,橙红色的塔身在雨幕里变成了一团边缘不断扩散的光晕。
——如果他的强大是有代价的。
——如果他雪白的头发不是因为忙碌和操劳过度,而是过早的衰老。因为从出生起就写在基因里的、无法逃避的诅咒。
——如果有马贵将和我一样,都无法逃脱活不过三十岁的命运呢?
这个念头像一颗炸弹,顷刻间在我的脑子里炸开了。那些他沉默的时刻、克制的瞬间、欲言又止的表情,全都被强光照得无处遁形。
我猛地从椅子上蹦了起来,安全带“咔”的一声勒住了我的腰,把我重重地拉回座椅靠背上。
“艾文,我们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