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iss白鸟~”月山习轻佻又黏腻的嗓音传来,拖长的尾音像拉丝的糖浆。那家伙不知道哪根筋打错了,千方百计想约我出来。我拒绝了一次又一次,他倒好,半点沮丧都没有,反而越发兴致高昂。
“去不了。”我声音含糊,打火机咔哒一声点燃烟卷,高剂量的安定勉强压下了太阳穴的胀痛,“我说了今天没空,一天到晚都在开会,没办法出去。”
“So Sad!真是太令我心碎了。”月山习的声音里听不出多少遗憾,反而带着跃跃欲试的探究,“那么您在哪里工作呢?不如我开车去接您,我们可以去个安静的地方喝点东西。您对酒精热衷吗?我知道有一家店藏着一批1962年的罗曼尼·康帝,那一年勃艮第的阳光特别好,葡萄的甜度达到了整个二十世纪的峰值——”
“诶,免了。”
喰种找白鸠大本营不就是找死吗。
我暗暗腹诽着,在脑子里想象了一下月山习开着那辆招摇的跑车停在CCG总部大门口的场面。我吐出一口烟,青灰色的烟雾在应急通道幽暗的光线中缓缓上升,朝着电梯间的方向走去。
走出应急通道,宽敞的空间里铺着米白色的大理石地砖,光可鉴人的金属门映出我模糊的身影。我按了下行键,显示屏上红色的数字从“18”开始缓慢跳动。
月山习还在电话那头说着什么,啰里八嗦的话题像流水一样从左耳灌入又从右耳流出。
平心而论,我接他电话唯一的原因就是那座被玫瑰淹没的墓园,就凭这件事,我可以暂时允许他在我耳边喋喋不休。
“白鸟小姐,您真的不考虑一下吗?哪怕只是出来喝一杯?我们可以在青山那边的庭院里散散步——”
“叮”的一声,电梯到达。清脆的提示音在空旷的电梯间里回荡。金属门缓缓向两侧滑开,门缝里透出的光线越来越宽。
我下意识抬头瞥了一眼,握着手机的手指猝然停在半空。
电梯里站着两个人。
前面是一个留着粉色短发的年轻女孩,大概二十岁上下,头发剪得很利落,脸上带着一种活泼又骄纵的神情,正仰着头对身边的人说着什么。
而她身侧那个一丝不苟的人——
烟灰簌簌落下,在手背上烫了一下。
怎么是有马贵将。
我迅速摁断了电话,连月山习最后那句“白鸟小姐?您还在听吗?”的尾音都被截断在屏幕亮光消失的瞬间。
粉头发的女孩最先反应过来,圆溜溜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目光锐利地刺向我,几乎要在我脸上戳出两个洞。她小巧的鼻子皱了皱,鼻翼翕动着,毫不掩饰脸上的厌恶。
“喂!你!”她语气毫不客气,向前迈了一步挡住电梯门,个子不高但气势十足,“这里不许吸烟不知道吗?有马先生最讨厌烟味了!立刻熄掉!”
大脑在短暂的空白后迅速重启,我眨了眨眼,目光从有马贵将那张如同冰铸的脸上移开,落在气势汹汹的女孩身上。
“啊,是吗?”
我拖长了语调,那声是吗”在空气中拉得又软又长。我不紧不慢地笑了笑,甚至故意又吸了一口烟,让青灰色的烟雾在唇边萦绕片刻,“抱歉呐,我不知道CCG的电梯间规矩这么多,既然有马特等不喜欢,那我等下一部好了。你们先请。”
女孩脸上很快露出“算你识相”的表情,她的下巴微微扬起,眼神里已经有了胜利的得意。
说完,我向后退了半步,摊开手掌做了一个“请便”的手势。
粉发女孩对我的退让非常满意,她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正准备退回电梯按下关门键时,沉默的有马贵将突然开口了。
“没关系。”
他向旁边移了一小步,几乎与粉发女孩并肩,眼眸平静的看向我。
“上来吧。”他说。
我:“……”
女孩猛地转过头,惊讶地看向有马贵将,“可是有马先生,您上次说过,烟味会让您不舒服——”
“无妨。”有马贵将简短地打断她,目光依然停留在我身上,像是在等待我的决定。
啊,头疼,太阳穴又开始突突跳了。我看着他那张平静无波的脸,又瞥了一眼旁边满脸不情愿的粉发女孩。她正用眼神在我身上来回扫射,如果目光能烧人,我大概已经被她烧出好几个洞了。
僵持了几秒,电梯门因超时而发出轻微的“嘟嘟”警示音,
“好吧。”
我心不甘情不愿地烟蒂按灭在墙边垃圾桶的沙盘上,脸上重新挂上无所畏惧的笑容。
电梯里的空间一下子变得拥挤起来,无形的张力压缩了每一寸空间。
我自觉退到最内侧,背脊靠在冰凉的金属厢壁上,手指在口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打火机的滚轮。目光直视着前方光滑的门板——门上模糊地映出三个人的倒影,粉发女孩站在我斜前方,有马贵将站在更靠门的位置,离我大约一臂距离。
那孩子从我进来后就一直侧着头瞪我,像是非要看着我才能确保我不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她毫不掩饰不满和警惕,尤其在看到我左胸的GFG标识时,眼神更充满敌意了。
恶劣的念头又不合时宜地冒了出来。
我偏过头,目光斜斜地落在她因为生气而变得气鼓鼓的脸上,唇角不禁勾起一个堪称亲切的弧度。
“搜查官小姐~”
她没想到我会突然跟她搭话,肩膀微微一颤,随即更加戒备地瞪着我。
“我知道我长得很漂亮,但是你这样一直看着我的话……”我故意把语速放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声音压得又软又含糊,带着戏谑又不正经的调子,“我会误以为……你其实喜欢我的诶?”
她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腾”地涨红,不知是气的还是羞恼。她像只被踩了尾巴、彻底炸毛的猫咪,声音一下子拔高了两个八度:
“你、你说什么?!谁看你了!不知羞耻!还有你那是什么口音啊?!真是奇怪死了!”
“我是德国人,日语能说到这个程度已经很努力了。” 我摊了摊手,做出一个无奈的表情。
“德国人又怎么样?在别人的地盘就要遵守别人的规矩!”她几乎要跳起来了,粉色的短发随着她跺脚的动作上下翻飞,“这里不许吸烟!特别是打扰到有马先生了!你知道有马先生为保护东京做了多少事吗?你这种——”她似乎在努力寻找一个足够严厉又不失体面的词,“——这种无礼的行为,简直是对他的不尊重!”
“啊,这样。”我恍然大悟般点点头,慈祥的看着她,仿佛她只是个闹别扭、需要哄一哄的可爱后辈,“那么可爱的搜查官小姐,你叫什么名字?”
话题跳跃得太快,愤怒的表情卡壳了一瞬,她下意识地回答:“伊、伊丙……”
“一饼?”
“是伊丙入啦!”她气得跺了一下脚。
“啊,原来是伊丙小姐~”我字正腔圆地重复了一遍,轻轻拍了下手,眼角微微弯起,“这么年轻就已经是一等搜查官了吗?真是厉害呢,在CCG这个年龄升到一等的不算多吧?”
这句突如其来听起来颇为真诚的夸赞,让刚才还气势汹汹指责我“不知羞耻”的姑娘瞬间卡了壳。她的嘴唇动了动,又在半途合上。她的脸颊更红了,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外套,声音不自觉地小了下去:
“哪、哪里……还差得远……”说完,她下意识地飞快瞟了一眼身旁的有马贵将,眼神里分明藏着渴望被肯定的希冀。
看着她这副模样,我无声地勾了勾唇角。有马贵将身边似乎总是不乏这样的孩子——年轻,充满纯粹的崇拜,将他视作高悬于云端不可触及的神祇,以此作为自己前进的全部动力和方向。
就在这时,电梯平稳抵达一楼,金属门缓缓向两侧滑开,大厅明亮的灯光混杂着来往人声一股脑地涌了进来。
伊丙入像是突然惊醒,猛地意识到自己刚才竟然和讨厌的德国女人说了那么多话,还被她的节奏牵着鼻子走,跟着她的话题一蹦一跳。她猛地低下头,发丝垂落遮住了通红的侧脸,再也不敢看我。匆匆朝有马贵将行了个礼,声音细若蚊蚋:
“有马先生!我去和郡吃甜点了!”
话音未落,她几乎是落荒而逃。小小的身影迅速消失在大厅的人流之中,粉色短发在人群中最后闪烁了两下,就被一个穿灰西装的男人挡住了。
我站在原地没动,目光悠悠地追随着她消失的方向,直到电梯门开始自动缓缓闭合,才不紧不慢地按住了开门键。
我侧过头,疑惑的问道:
“有马特等不一起去吗?”
我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眼神干净坦然,像是在询问一个偶然同乘电梯、仅仅面熟的CCG官员。
有马贵将的背脊极其细微地停顿了一瞬。
他似乎没料到我会有此一问,短暂的凝滞感是如此微弱,但他依旧没有看我,镜片后的目光平视着前方空处,很轻地应了一声。
“嗯。”
“噢。”
我点点头,松开了按住电梯键的手。
“那麻烦让一下吧,我赶时间。”
没有等待他的回应,也没有再多看他一眼。我径直迈步,擦着挺括制服包裹的肩膀,头也不回地汇入人流,朝着出口的玻璃旋转门快步走去。
衣服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带起微弱的气流。我能清晰地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平静的、克制的、没有丝毫侵略性,却又如影随形、无法摆脱,它一直附着在我的背上,穿越嘈杂的人群,如冰冷的蛛丝紧紧缠绕。
直到我转过大厅的拐角,身影彻底消失在逐渐深沉的都市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