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逢一阵不知从哪个缝隙钻进来的穿堂风吹过，脖子上的方巾飞扬起来，像片不安分的叶子似的扑打着我的下颌。我伸手按住它，侧过头，从墨镜边缘瞅着艾文，忽然起了点兴致。

“你有想吃的东西吗？好不容易今天不用对着那些老头子假笑，我带你出去逛逛。”

他眨了眨眼睛，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提议。几秒钟后，对着我很慢很慢地扯出一个憨厚的笑容。

“酱肘子。”

“无——趣——”

我忍无可忍地拉长音调，声音在空旷的中庭里拖出一道长长的尾巴，嫌弃意味表露无遗。我伸出手指，隔空对他无肉不欢的饮食习惯指指点点：“艾文特等，我们好不容易出一趟远差，千里迢迢从德国来到日本，你脑子里就不能装点除了那破肘子之外的东西吗？”

我的声音因为痛心疾首而稍微提高，引得附近几个同样搭乘扶梯的CCG文职人员侧目。艾文对此毫无反应，只是维持着那个有点僵硬、但确实是在笑的表情。

在德国时，他最常去的就是柏林那家老牌肘子店，每次都能配着酸菜和土豆泥吃完一整只。那是为数不多能让他明确表达过喜欢的东西。

我正要继续对他贫乏的饮食审美进行更进一步的批判，我们所在的下行扶梯与旁边一部正在上升的扶梯在建筑中段交错而过。

说话时，我正侧对着艾文，面向中庭空旷的方向，完全没有留意对向扶梯上的人。直到两拨人处于平行位置的瞬间，一种微妙的、仿佛被什么无形之物轻轻擦过的感觉，让我下意识地回转了视线。

目光掠过对面扶梯上那一群穿着CCG制服同样准备去参加告别仪式的搜查官，表情都很凝重。我的视线定格在其中一张意料之外的脸上。

多年前记忆角落里，那个总穿着人字拖、头发染得乱七八糟、眼神桀骜又茫然的不良少年像一只被拴在街角的野狗，不知道该咬谁也不知道该跟谁走。回忆猛地被拽到眼前，迅速与面前这个短发利落、肤色黝黑的男人重叠在一起。

死去的记忆毫无预兆地开始攻击我。

富良太志？

我的眉梢不受控制地跳了一下，墨镜后的眼睛微微眯起。

他怎么也成搜查官了？

对面的扶梯上，富良太志显然同样注意到了我的存在。那头过于醒目的金发让他原本放空的眼睛在交错而过的刹那猛地转向我。

他的眼睛在一瞬间睁大了，一个几乎要冲破喉咙的音节已经成形——

“白……”

第二个字还卡在唇齿之间。

刷——

站在我身后的艾文没有任何犹豫，他一个闪身，宽厚的肩背瞬间如同一堵密不透风的墙严严实实地挡在了我的面前，将富良太志充满探寻的视线彻底隔绝。

扶梯仍在平稳运行。瞬间的阻挡如同按下静音键。

富良太志的声音戛然而止。他没能看清我的全貌，尤其是我脸上还戴着几乎遮住半张脸的墨镜。诡异的熟悉感被这突如其来的阻挡打断，他脸上闪过一丝明显的愕然，眼神在艾文冷硬的面容和我隐约露出的衣角之间游移，眉头皱起，似乎开始怀疑自己是否因为连日来的高压任务而产生了幻觉。

两架扶梯继续向着相反的方向平稳运行，距离迅速拉开，背道而驰。

“是认识你的人吗？”艾文保持着护卫的姿态，微微侧头。

“嗯。”

我活动了一下绷紧的背脊，正准备简短解释几句，一个平静的男声忽然从我们上方不远处、连接着上层环形走廊的扶手边传来。

他的声音清晰地压过了扶梯运行的轻微嗡鸣。

“富良上等，你过来一下。”

是有马贵将。

他什么时候出现的？

我没有回头，也没有抬眼去寻找声音的来源，但能感觉到艾文的后背肌肉更加紧绷了。他微微侧过脸，用只有我们能听到的音量飞快问道：

“需要处理掉吗？”

话语的矛头明确指向了可能会带来麻烦的富良太志。

我轻轻笑了一下，摇摇头：“没关系。”

扶梯即将到达一层开阔的大厅。我微微抬起下巴，墨镜镜片上倒映着光洁的大理石地面和远处明亮的玻璃墙。大厅里有零星的人走动，谈话声隐约传来，一切如常。但我知道就在我们上方那个被称为“白色死神”的男人正注视着这一切。

“你别紧张，他会解决的。”

艾文沉默了一秒，走在与我略后半步的位置，像一道移动的屏障。

“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

我迈开脚步，朝着与声音来源完全相反的出口大门走去，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

我怎么知道？

或许是因为在久远得几乎被尘埃掩埋的时光里，每一次我陷入可能暴露的麻烦时，最终替我扫清障碍、抹去痕迹、让我能够继续安全地隐藏下去的……

似乎，总是他。

总是有马贵将。

我没有回头，带着那阵不合时宜的幻痛迅速离开了CC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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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驶出地下车库，无声地汇入东京午后繁忙却有序的车流。

车厢内持续了一段不短的沉默，只有引擎低沉的运转声和空调系统细微的风声。车载屏幕泛着冷光，上面没有任何预设目的地。我漫无目的地行驶，消化着方才那个意外的插曲。

过了好一会儿，艾文突然开口。

“CCG还有其他知道你过去的人吗？”

我握着方向盘，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皮革包裹的边缘。窗外飞速掠过的招牌和熟悉的便利店Logo交织在一起。

“应该没有了。”

我回答得漫不经心。“富良只是个意外，当年他还是个在街头晃荡、脑子里空空如也的小混混，没想到他会穿上那身制服。”我顿了顿，回忆着那双更年轻、眼尾上挑的死鱼眼，“今天的事你不用操心，即使没有有马贵将我也会让他闭嘴。”

“那喰种那边呢？”艾文追问，“有没有可能从那边泄露你的信息？”

“重要的人已经见过了。”我把胳膊支在微微降下车窗的窗框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墨镜的镜腿，“剩下的，只是无关紧要的人了。”

艾文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但他没有继续追问。他知道什么时候该适可而止。

气氛稍微松弛了一些。我伸手在导航上戳戳点点，将目的地设定在一家小有名气的高级怀石料理店附近。

“好了，别再想你的酱肘子了，我带你去吃点好的。”

艾文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算是接受了这个安排。

餐厅隐匿在银座一条安静的后街，门面低调，内里却别有洞天。精致得不忍下筷的料理一道道呈上，安静的和室里穿着优雅和服的女将轻声细语地介绍。艾文吃得非常小心，但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实在让人看不出他是否真正欣赏这种精致的饮食文化。我猜他脑子里可能还在怀念扎实、浓油赤酱、可以大块撕咬的烤肉和香肠。

这顿饭吃了将近两个小时。酒足饭饱后，我们驱车返回酒店，东京的夜晚华灯初上，霓虹流淌，车流如织。

车厢里弥漫着淡淡的清酒余味。我喝了一小壶，靠在椅背上半闭着眼睛，右眼的幻痛早已平息，现在只剩下一丝隐约的疲惫。

平稳地行驶了不到三条街，正低头查看工作邮件的我突然听到艾文轻轻啧了一下舌。

“有人跟着我们。”

我立刻看了眼后视镜。车流中，一辆造型夸张的跑车正如同一条滑腻的鱼，在缝隙中快速穿梭，不断逼近。

“CCG的人吗？”

“怎么可能。”我叹了口气，揉揉眉心，“拿命赚钱的人可不会开这种招摇的车。”

话音刚落，仿佛是为了印证我的猜测，那辆跑车突然爆发出更强劲的轰鸣，猛地从右侧车道加速蹿出，直直地朝着我们的车头撞来。

艾文下意识踩了脚刹车，堪堪避开了毫无缘由的冲撞。对方很熟练地歪了一下，车身以一个危险的角度横甩过来，硬生生将我截停在路边。

“咳……”

猛烈的晃动让我被安全带狠狠勒了一下，整个人被晃得七荤八素。我简直要被这突如其来的暴力拦截给勒吐了。

“这人有病吧！”我忍着不适咬牙骂了一句，声音因为被勒过的喉咙而变得沙哑。我猛地把墨镜推到额头上，怒气冲冲瞪着前面横在路中间的跑车，火气噌地窜了上来。

然而，没等我们有任何下一步动作，它的车窗已经降了下来。

一颗同样骚包的紫色脑袋从车窗里探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