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察觉到,我的心都会微微一紧。我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但我并不敢问,那是另一个世界,是他的战场和日常,是我无权也无力涉足的领域,更与我试图告诉他的关于喰种可能存在的另一面格格不入。我只能在他转身或走开时,偷偷地、担忧地看着他的背影,希望那抹气息只是我的错觉。
一个料峭的周末下午,我们终于约定了见面时间。我迟到了几分钟,跑进去时,他已经在老位置坐下。我脱下外套,略显兴奋的搓着冻红的手。
那天,我从随身的书包里拿出一个扎着简单丝带的方形纸盒。
他看着我,眼中露出清晰的疑惑。
“是圣诞节的礼物,虽然有些晚了,但我还是想送给你。”我有些紧张,手指抠着桌沿,“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你不要有压力,我只是觉得它很适合现在。”
他看着我,又看了看盒子,沉默了几秒,生疏地解开了被我系得不算漂亮的丝带结。
包装纸被小心地拆开,露出一个素雅的浅色硬纸盒。打开盒盖的瞬间,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盒内铺着柔软的米白色拉菲草。拉菲草中央静静安置着一个精巧的、用细竹篾手工编织而成的鸟笼。笼子不过一掌多高,工艺却十分细腻,竹条光滑匀称,笼门处还挂着一个小小的、黄铜制成的铃铛。
而笼中,站着一只嫩黄色、羽毛蓬松如蒲公英般的文鸟。它很小,黑豆似的眼睛圆溜溜的,机灵地转动着,打量着这个突然出现在眼前的高大身影。似乎是感觉到了注视,它歪了歪头,张开嫩黄的喙,发出一声清脆又响亮的鸣叫。
“啾!”
有马贵将完全愣住了,显然从未预料到会收到这样的礼物。他看看笼中鲜活的正用喙梳理胸前羽毛的小生命,又缓缓抬起眼,将那种深刻的困惑投向我。眉头微蹙,是真的感到不知所措。
“这是……”他难得语塞。
“是文鸟,很普通的品种。”我赶紧解释,声音因为紧张而不自觉加快,“它很脆弱,非常脆弱。怕冷,怕饿,怕惊吓。如果忘记喂食一天就可能不行,水不干净也很容易生病,温度变化太大也会受不了。”我一桩桩列举着,宣读极其严苛的养护手册。
“照顾它需要每天都很小心,要记得定时添上新鲜的粟米和清水,要定期清理笼子,要保持环境温暖但空气流通,避免放在风口或阳光直射的地方……它需要的是一个非常平安、非常稳定的环境。”
我深吸一口气,仿佛要积蓄所有勇气,才能将最后那句话,清晰地、一字一句地送进他深不见底的眼眸里。
“有马君,我希望你能记得每天喂它,记得给它换水,记得看看它是不是好好的。”
我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几乎融进咖啡馆低回舒缓的背景音里。
“看着它健康地活着,蹦蹦跳跳地叫,就好像能提醒某个人……”我的视线微微垂落,落在文鸟嫩黄的羽毛上,“也要记得,每天每天,都平平安安的。”
有马贵将沉默了。他没有像处理寻常物品那样立刻去触碰鸟笼,他只是静静地凝视着笼中那个脆弱的小生命。看着它轻盈地在栖木间跳跃,看着它用喙细致地梳理翅膀下的绒毛,看着它因我们的对话而偶尔投来的、天真好奇的视线。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咖啡馆里的音乐换了一首,隔壁桌的客人起身离开,门上的风铃叮咚轻响。我几乎要被这漫长的沉默压得喘不过气,开始后悔自己的唐突笨拙,以及这份礼物可能强加给他的、本不存在的负担。
就在我几乎要开口说“如果不方便的话,我也可以带回去养”时,他终于动了。
他伸出手,用食指的指尖轻柔地触碰了一下鸟笼光滑的竹条。动作小心翼翼,仿佛怕自己的力度稍大,就会惊碎一个易醒的梦。
他缓缓抬起眼,目光再次落回我脸上。
那眼神复杂极了。我无法完全解读其中所有的情绪,那里有残留的困惑,有面对未知责任时的凝重。但除此之外,在那片深邃的漆黑之中,我隐约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小的、闪烁的微光,一种我从未在他眼中见过的柔软的东西。
“谢谢。”他开口,声音比平时更加低沉,紧接着他微微蹙眉,神情里竟难得地掺入了一丝窘迫,“但是我并没有给你准备任何礼物。这不符合……”
“没关系没关系!”我连忙打断他,大幅度地摆摆手,试图驱散他的歉意,“我不是为了收取回礼才送这个的!”
他似乎并未完全被说服,眉心依旧轻轻拧着,眼神里歉意并未完全消退。
看着他这副格外认真、甚至显得有些固执的模样,一个荒谬的念头毫无预兆地从心底冒了出来。
“有马君,”我眨了眨眼,语气忽然变得轻快,“如果你一定觉得需要给我回礼的话,那……你能做一个生气的表情给我看看吗?”
他明显愣住了。那双总是冷静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宕机的空白。
“生气?”
“对,就是生气。”我用力点头,抬起手在自己脸上比划起来,“眉毛要这样用力皱起来,在中间挤出一个‘川’字。眼睛要瞪大一点,但不是平时执行任务时那种锐利的眼神,是……是带着情绪的怒视。嘴角要向下拉,抿紧,或者可以微微张开一点,要说什么严厉的话斥责我似的……”
我一边说,一边努力扭曲自己的五官,做出一个自以为十分“凶恶”的表情。
有马贵将一瞬不瞬地看着我,脸上的困惑非但没有消散,反而像滴入清水的墨汁,层层晕染加深,他非常非常认真地尝试理解这个突如其来的表演任务。
在我期待的眼神下,他先是尝试收紧眉间的肌肉,但那更像是集中精力时的微表情,接着,他试图将嘴角向下抿,可效果看起来更像是在品尝味道古怪的食物。整个过程里,他的眼神始终是平静的、审视的,唯独没有出现生气该有的波动。
看着有马贵将一本正经地尝试做出他根本无法理解的情绪的样子,我的脑子里有一瞬间的空白,随后,一种难以抑制的、混合着荒谬和深切悲哀的笑意,猛地从胸口冲了上来。
他连愤怒这种最本能的情绪都需要像学习一门陌生技术一样,去刻意调动肌肉,去模仿形态。
这实在太荒谬了。
荒谬得让人想笑,又悲哀得让人笑不出来。可那股冲撞的情绪需要出口。它不能回去,回去会撑破心脏,堵住喉咙。它只能出来,从我的眼睛里,从我的喉咙里,从我肺里挤压出来的空气里。
“噗……”
一声没能憋住的气音漏了出来。
紧接着,像是堤坝决了口,强烈的笑意混合着难以言喻的酸涩,猛地冲垮了所有克制。我弯下腰,肩膀不受控制地剧烈抖动起来。
“哈哈……哈哈哈……不行了……哈哈哈……”
我笑得喘不过气,甚至呛咳了几声,眼泪不受控制地溢出了眼眶,顺着笑僵的脸颊滑落。那笑声在安静的咖啡馆里显得有点突兀,但我停不下来。这背后所揭示的关于这个人的一切,都像一场精心设计的恐怖电影。
等我终于勉强缓过气,抬起手背胡乱抹掉眼角的湿意时,脸颊的肌肉都因为过度大笑而有些发酸。我吸了吸鼻子,胸腔里还残留着笑闹后的轻微喘息。
而有马贵将依然在看着我,脸上的表演已经停止,恢复了一贯的平静,那双深黑的眼眸里清晰地映出我方才失态的模样。他在等我给出一个解释,一个关于我为何突然发笑,以及他的表演究竟是否合格的评判。
我望着这张好又格外疏离的脸,堵在心口的空茫里,缓缓渗入一股温热的涓流。
我轻轻吸了一口气,让声音恢复平稳,轻声对他说:“抱歉抱歉,只是忽然觉得……”
我的目光拂过他挺直的鼻梁,抿成直线的薄唇,最后落回他那双映着窗外淡蓝色天空的眼睛。
“有马君在有些方面,真的笨拙得……”
我顿了顿,选了一个或许从未与他关联过的词。
“十分可爱。”
有马微微偏了下头,似乎正在认真消化这个与他整个人生履历乃至外界所有认知都格格不入的评价。然后,他抬起手,用指尖碰了碰我因为大笑而微微泛红、残留一点湿润痕迹的眼角。
“白鸟也很笨拙。”